吉隆坡的废墟还在冒烟。
山本一夫站在临时指挥部外的土坡上,看着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三天了,从攻陷吉隆坡到现在,整整三天,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死在街巷里的脸——有英军的,有自己的,还有那些分不清属于谁的残肢断臂。
参谋长土肥原贤大大步走来,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起了另一口气。
“将军,周振国将军来电。”
山本一夫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马来亚残余英军,由你部全权负责扫清。休整三日后,分兵推进。目标:关丹、怡保、槟城。务必在两个月内控制全境。——周振国”
全权指挥。
山本一夫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全权指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就是把剩下的骨头也啃干净。”
土肥原贤犹豫了一下:“将军,士兵们太累了。数万人的伤亡……需要时间恢复。”
山本一夫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坐在废墟上的士兵——有人靠着断墙发呆,有人用刺刀在地上胡乱划着什么,有人盯着虚空一动不动。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那是已经麻木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们还能打吗?”山本一夫忽然问。
土肥原贤大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将军。”
山本一夫走下土坡,向营地走去。
路过一片空地时,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那种哭不出声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山本一夫在他身边停下。
“你叫什么?”
那士兵猛地抬头,满脸泪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他慌忙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将军,我叫山田太郎,第一师团第一联队!”
第一联队。
山本一夫的心沉了一下。第一联队进攻吉隆坡时有两千五百人,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两百七十三人。他见过那份伤亡统计,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山田,你还能打吗?”
山田一佐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山本一夫看着他,等着。
沉默了很久,山田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将军,我……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我杀了很多人,将军。多到数不清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那些被我杀的人,一个个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山本一夫伸手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有力,很稳。
“山田,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站着吗?”
山田一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杀了很多人。”山本一夫说,“多到数不清。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们必须站着。倒下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山田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是将军,我……我太累了……”
“我知道。”山本一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给你们三天休息。三天后,还得继续打。”
他转身离开,留下山田一个人站在那里。
身后,那年轻士兵的抽泣声隐约传来,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
土肥原贤大跟上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土肥原贤大犹豫了一下:“将军,那些士兵……真的还能打吗?”
山本一夫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走过一片又一片帐篷。帐篷里外都是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发呆。没有人说话,整个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到指挥部门口,他停下脚步。
“传令各师团,”他说,没有回头,“休整三天。三天后,分兵扫荡。目标关丹、怡保、槟城。”
土肥原贤大立正:“是!”
山本一夫推开门,走进指挥部。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地图,一盏煤油灯。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还没有被红色覆盖的地方。关丹、怡保、槟城——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据点,每一处都可能再死几百人、几千人。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槟城的位置上。
“四万。”他喃喃道,“还要死多少,才能打完?”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金红色的光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眼睛。
同一时刻,印度洋上。
数十艘运输船排成庞大的队形,在兰芳海军的护航下向东北方向航行。船队绵延十几公里,从高处看像一条在海面上缓缓爬行的巨蛇。
小原传中将站在旗舰“神州丸”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两艘巨大的战列舰。镇远号和济远号,四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八门380毫米主炮高高扬起,像八只随时会扑向猎物的眼睛。
参谋长林忠夫少将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将军,各师团报告,士兵状态良好。晕船的不多,药品充足,淡水食物够用半个月。”
小原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忠夫犹豫了一下,又说:“将军,您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了。休息一会儿吧。”
小原传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他。
“林君,你知道马来亚那边死了多少人吗?”
林忠夫愣了一下:“听说……四万多。”
“四万两千。”小原传说,声音很平静,“山本君用四万两千条命,换了马来亚。”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运输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士兵。隔着几海里,看不清那些脸,但他知道那些脸都很年轻。有的可能刚满十八岁,有的可能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有的可能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林君,你说我们这十万人,能从缅甸活着回来多少?”
林忠夫沉默了。
小原传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