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
篝火旁。
阿良乐乐呵呵的揽住了许弱。
轻轻踏了一步,天地寂静。
只有木头燃烧的劈里啪啦声。
“老弟啊,你可不能瞒我,猛哥问你个事儿。”阿良望着游侠许弱。
许弱眼前一亮。
来这么久了,猛哥终于跟自己搭腔了,还是主动的!
于是,许弱像是追星成功的少女,满满的激动和快乐。
但是不多时,许弱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
像是被渣男伤透了心。
即使是得知那两位竹叶亭的甲子高手死的时候,许弱也没有如此失态。
陈澈默默的看着篝火。
不敢去看,那个伤心的阿良。
一如当年,不敢去看,托孤的陈母。
有些事情,阿良问得太清楚,有些利害关系,也讲得太透彻了。
比如,大骊王朝怎么样,骊珠洞天又怎么样。
比如,大骊皇帝怎么样,齐静春又怎么样。
比如,山崖书院对大骊如何,大骊对山崖书院如何。
有些事可做可不做,但是大骊做了,比如暗暗推波助澜。
阮邛提前接班圣人,导致齐静春无法再拖六十年,不得不背水一战,断了退路。
山崖书院的分崩离析,不得已迁入大隋,大骊也没少花力气。
比起齐静春的山崖书院,大骊更想自己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书院。
哪怕山崖书院为曾经被称为北方蛮族的大骊,培育了太多人才。
有的事情该做,但大骊没做。
袖手旁观四件镇压骊珠洞天的圣物被取走。
隔岸观火,看着齐静春硬抗天劫,对打天上圣人。
大骊,对不起齐静春,多矣。
可笑的是,明明是自家谍子企图行凶。
只为南簪的一己私欲。
只为宋家传承更为稳固。
这些谍子死在陈澈手中。
却反过来责怪,以规矩约束。
说阿良等人,坏了大骊的规矩,要以举国之力伐之。
呵,那可笑的伪白玉京。
呵,那双标的大骊王朝。
即使。
大骊王朝,可能某些部分做得还不错,比如知道约束山上仙人。
知道黎民百姓的重要性。
但是也有其局限性。
也有其逃脱不了的宿命。
当下的大骊皇帝,可能英明神武,天下太平。
繁华盛世,鬼才愿意当乞丐。
但是儒家规定,皇帝不能修成天上神仙。
那么,大骊皇帝百年之后呢?
下一代若是贤明还好。
再下一代呢?
三代之内必出兴家之子。
诚然不错。
但是也有一句话,叫做。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那么饿殍遍野,人相食,何曾只是史书上的一句话?
你墨家游侠,许弱,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弱站起来,身形不似初见挺拔,反而有些佝偻。
一些责任太重,压得游侠直不起来。
萧瑟风中,许弱原本健壮的身子,此时看起来却很单薄。
陈澈劝过。
可是换来的是许弱苦涩的笑容。
“君以国士待我,我只提携玉龙为君死罢了。”
还有眼中一丝希冀,“陈澈,你说的那个人人吃得饱,穿得暖的伟大国度,真的存在吗?”
陈澈用力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我也相信,世界是发展的,绝不能止步于某个十五境。”
“绝不会固化,总有一天,这里,也会成为我心中的那个伟大国度。”
许弱想起来陈澈说的那一切,不禁心向往之。
书里的人向往现实,现实的人向往书里。
自家的平淡,就是别人向往的远方。
不外如此。
只是游侠儿,又想起现在的浩然天下。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澈想做出一件方便的食品。
人吃饱了,才会念书,才会习武,才会去思考一二三四。
才会更好地抵达那个人人如龙的时代。
“真好啊。”许弱向着那团明亮的火光伸出手。
好像想够着那个神奇的时代,伟大的国度。
半晌,男人转过身去,朝着黑暗一步又一步。
“猛哥,我还是会出剑阻拦你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但是我希望,我的后代,可以跟你站在同一战线!”
阿良直愣愣的盯着火光。
没有说话。
也没有去看许弱。
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
陈澈轻声开口。
“阿良,这么早就要去了吗?”
带着斗笠的汉子抿了口酒,嘿嘿一笑,“那不然呢?”
“一些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人不能白死啊。”
“最多再陪你们走几天。”
随后,斗笠汉子转过头来。
望着陈澈,笑容灿烂。
“其实,如果没看到你的表现,我也许会更多停留一下。”
“齐静春的这些种子,可不能糟蹋了。”
“可是啊,你让我很放心啊。”
斗笠汉子重重的拍着陈澈的肩膀。
这个少年,向来让身边的人放心。
这是好事。
但是,少年不知为何,又觉得这是件坏事。
因为放心,就可以放心离去,办一件件天大的事情吗?
少年有些伤心。
斗笠汉子嘿嘿一笑。
和少年勾肩搭背,“喝酒喝酒。”
“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
少年接过酒壶。
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
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少年拿出一块木牌。
正面刻着一个猛字,反面,刻着一个强字。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
“也刻的比较仓促。”
汉子接过那木牌,借着火光,左看右看。
最后伸出大拇指。
“好样的!”
“这个字,深得我心啊,都赶得上猛字了!”
“赶明儿,我也去剑气长城,再刻一个强字。”
“以后游走天下,我要是再起化名的话,就叫阿强!”
陈澈嘿嘿的笑着。
旋即,汉子又深深的注视着陈澈,神情庄重。
“你小子,拿了齐静春的簪子,又抢了我的剑。”
“以后,要是不在剑气长城上,刻他十个八个字,你看我不削你。”
说道最后,汉子身躯摇了摇。
随后昏睡在地,径直打起了鼾声。
春风吹拂,倒是惬意。
此后的几天里。
阿良帮助陈澈搞明白了阮邛送过来的那枚葫芦。
葫芦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大骊京城。
一位身穿明黄色衮服的中年男子。
在私礼监两大貂寺屏气凝神的带领下。
终于到了一座祭祀的高台。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