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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药问心,水声催关

    昭玥没有立刻回答白露晞。

    她仍半蹲在那男人身边,掌心悬在他胸口上方,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垂着,像是在听一段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男人的手还攥着琴音的袖口。

    指节嶙峋,掌心却烫得惊人。

    琴音没有挣开,只低头看着他。方才他疯疯癫癫地跳起来,像一片被风卷得失了方向的叶子;如今昏倒在满地枯叶间,眉头却仍紧紧皱着,仿佛连睡着都不得安宁。

    昭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针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根银针。

    宁见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针上,轻声问:“你要现在给他治?”

    “先把他从最难受的时候拉回来一点。”昭玥道,“不然他醒着也只会继续被那些东西拖着走。”

    她抬起男人的手腕,针尖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第一针落下时,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

    第二针、第三针。

    昭玥下针极快,动作却稳得不可思议。她没有让琴音按住人,也没有让陆沉帮忙,几根银针便已经依次落在腕侧、颈后和胸前几处穴位上。

    男人起初还在无意识地挣动,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可不过片刻,那种近乎撕扯着五脏六腑的颤抖,竟一点点缓了下来。

    昭玥又从包里摸出一只很普通的白色小药瓶。

    没有花纹,也没有任何标签。

    她倒出一粒药。

    那药丸圆润得像一颗寻常不过的糖豆,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张嘴。”昭玥轻声说。

    昏迷中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回应。

    昭玥却还是将药递到他唇边。

    琴音原本以为药会掉下来,谁知那男人干裂的嘴唇竟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像是凭着某种比清醒更本能的东西,将药含进嘴里,喉结滚动,慢慢咽了下去。

    琴音怔住了。

    “他……不会是在装睡吧?”

    昭玥抬眼看她,轻轻摇头。

    “不是。”

    她将药瓶收回包里。

    “人的意识会骗自己,身体不会。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身体知道,终于有东西能让它不那么疼。”

    琴音看着男人。

    果然,不过十几息,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开始慢慢退下去。紧拧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连呼吸都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破碎。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仍旧很浑浊,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满是惊恐。他望着头顶被树枝切碎的天光,眼睫偶尔动一下,像是清醒了,又像只是从一个更可怕的梦里暂时浮到了水面。

    他没有说话。

    琴音也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树影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再没有刻意藏着。

    琴音抬头,看见一个女生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暗的长外套,鞋边沾满泥,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望向地上男人时,脚步却快得近乎失了分寸。

    她走到近前,又在离男人两步的地方生生停住。

    像是不敢碰。

    也像是怕自己一碰,眼前这点短暂的平静就会碎掉。

    陆沉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宁见微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那女生发白的指尖。叶凛的目光却仍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望着这边。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昭玥。

    “你是昭玥?”

    昭玥点头。

    “是我哦。”

    “我找过很多医生。”女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一年多,我跑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他们都说他没救了,最多只能让他少疼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仍睁着眼,却像没有力气将目光聚到她身上。

    “你是第一个。”

    女生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第一个让他安静下来的人。”

    她上前半步,像是想抓住昭玥的手,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收了回去。

    “昭玥医生,求求你救救他。”

    “无论需要什么酬劳,什么代价……”

    “都可以。”

    昭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山风从洞口深处吹出来,带着湿冷的气息。远处,白露晞仍蹲在洞口不远处,拿一根草茎逗着那只不知从哪里跟来的猫。她背对着这里,像是暂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变故。

    昭玥忽然问:“任何代价?”

    女生一怔。

    昭玥的声音并不冷,却让她脸上的急切稍稍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要说得太早。”

    她抬起眼,看向琴音。

    那一眼并不是在征求琴音替谁做决定。

    琴音却忽然明白了。

    昭玥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只是那办法一旦被说出口,眼前这个人也许会立刻把自己推过去,连想一想都不肯。

    琴音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点头。

    “告诉她吧。”

    她轻声说。

    “但别让她现在答应。”

    昭玥看了琴音片刻,才重新望向那女生。

    “他的身体,我可以慢慢替他调回来一些。”她说,“但他脑子里那些被药性撕坏的地方,已经不是靠药和针能补上的。”

    女生的脸色发白。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

    昭玥的回答很轻。

    女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第一种,是让他从头开始。”

    昭玥垂眸看着昏迷中的男人,声音缓慢而清晰。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洗掉。那些记忆里有他受过的伤,也有他做过的事,有他认识的人和他以为自己是谁。全部不要了。”

    “我可以让他的精神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重新开始。”

    女生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琴音也怔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男人。

    若一个人还活着,却再也不记得自己来过哪里、爱过谁、欠过谁,那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

    女生沉默很久,才轻轻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现在没有办法自己答应。我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她望着男人,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而且我知道他。”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忘了,他大概会觉得……那比死还难受。至少清醒的他一定会这样感觉。”

    昭玥没有劝她。

    她只“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回答。

    女生却忽然抬起头。

    “你刚才停了一下。”

    昭玥的眼睫轻轻一动。

    “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有。”昭玥说。

    她顿了顿。

    “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女生的呼吸一滞。

    昭玥看着她,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因为那条路,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说出‘任何代价都可以’的人面前。”

    宁见微的手指在衣袖下慢慢收紧。

    琴音没有移开视线。

    女生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旧问:“是什么?”

    昭玥没有立即回答。

    “第一条路,是让他失去所有记忆。”

    “第二条路,是让另一个人替他承受一件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没有故弄玄虚,只是平静得近乎残酷。

    “那份代价的重量,恐怕已超过死亡。”

    女生的嘴唇轻轻发抖。

    她看向躺在落叶里的男人,又看向昭玥,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说过无数遍。

    “如果能救他……”

    “别现在说。”昭玥打断了她。

    女生愣住。

    昭玥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知道你找了很久,也知道你怕再晚一点,他就没有机会了。”

    “可人在最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把‘我愿意’,误以为‘我应该’。”

    她看了一眼洞口。

    “我们还要在这里进行一两场考试。”

    “等考试结束后,你还想知道这条路,再来找我。”

    “到那个时候,你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替自己做决定。”

    女生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会想清楚。”

    昭玥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替男人按住了腕侧的一根针。

    男人的呼吸渐渐更加平稳下来。

    他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眼睛慢慢合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谁是仙女、谁是恶魔。

    白露晞手里的草茎忽然停住。

    那只猫从她指尖边跳开,钻进石缝后的阴影里。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琴音和昭玥,落在那名刚刚走出的女生身上。

    白露晞看了她很久。

    “你是……”

    女生抬起头。

    白露晞像是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一张旧画像,轻声道:“八师姐?”

    女生显然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没有见过师姐。”白露晞说,“只是陆师兄以前提起过你,也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她顿了一下。

    “听说师姐九年前就闭关了,再没有人见过。”

    女生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神情有一瞬恍惚。

    “是啊。”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再抬头时,视线落在白露晞那身白衣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就是两年前来跟着小十三修炼的那个姑娘?”

    白露晞点头。

    “是。不过我也不算修炼,只是跟着他学些琴。”

    八师姐轻轻“嗯”了一声。

    “还记得小十三刚来拜师的时候,听说他被人打败,消沉了快一个月。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太久的旧事。

    “后来倒是很快振作了。”

    “他现在……复仇成功了吗?”

    白露晞微微一怔。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这件事。

    两年来,顾朝朝似乎总在那里。

    她练琴练得晚了,他会替她温着茶;她要改谱,他会把一页页要用的资料整理好;她偶尔问起一句,他总能耐心地讲到她听懂为止。久而久之,她甚至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本来就有这么多空闲,本来就能永远把一盏灯、一杯茶和一段时间留在原地,等她需要。

    可原来在她认识他之前,他也曾被谁打败过,也曾有过不愿提起的日子。

    白露晞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八师姐没有追问,只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没关系。”

    “总会有他自己的路。”

    白露晞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昏睡在落叶里的男人。

    “师姐。”

    “嗯?”

    “若你之后有空,能不能多指点我一二?”

    八师姐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白露晞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停留,只抬眼看向已经渐晚的天色。

    “时间到了。”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考官应有的平静。

    “入山。”

    琴音站起身时,昭玥已经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盒。那名女生没有跟上来,只蹲在男人身边,小心替他拂去额角沾着的碎叶。

    琴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生始终低着头,像是在守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

    洞口就在前方。

    黑得像山腹张开的一道缝。

    琴音跟着白露晞往里走。刚踏过洞口边缘那片湿冷的阴影,她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

    琴音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暮色、堆积的落叶,和仍守在男人身边的八师姐。

    不是她。

    那道注视感没有消失,但她无法辨别注视感来自哪里。只是听到了更深处,水声沿着层层山石传来。

    一滴。

    又一滴。

    像有什么东西,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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