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玥没有立刻回答白露晞。
她仍半蹲在那男人身边,掌心悬在他胸口上方,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垂着,像是在听一段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男人的手还攥着琴音的袖口。
指节嶙峋,掌心却烫得惊人。
琴音没有挣开,只低头看着他。方才他疯疯癫癫地跳起来,像一片被风卷得失了方向的叶子;如今昏倒在满地枯叶间,眉头却仍紧紧皱着,仿佛连睡着都不得安宁。
昭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针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根银针。
宁见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针上,轻声问:“你要现在给他治?”
“先把他从最难受的时候拉回来一点。”昭玥道,“不然他醒着也只会继续被那些东西拖着走。”
她抬起男人的手腕,针尖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第一针落下时,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
第二针、第三针。
昭玥下针极快,动作却稳得不可思议。她没有让琴音按住人,也没有让陆沉帮忙,几根银针便已经依次落在腕侧、颈后和胸前几处穴位上。
男人起初还在无意识地挣动,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可不过片刻,那种近乎撕扯着五脏六腑的颤抖,竟一点点缓了下来。
昭玥又从包里摸出一只很普通的白色小药瓶。
没有花纹,也没有任何标签。
她倒出一粒药。
那药丸圆润得像一颗寻常不过的糖豆,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张嘴。”昭玥轻声说。
昏迷中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回应。
昭玥却还是将药递到他唇边。
琴音原本以为药会掉下来,谁知那男人干裂的嘴唇竟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像是凭着某种比清醒更本能的东西,将药含进嘴里,喉结滚动,慢慢咽了下去。
琴音怔住了。
“他……不会是在装睡吧?”
昭玥抬眼看她,轻轻摇头。
“不是。”
她将药瓶收回包里。
“人的意识会骗自己,身体不会。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身体知道,终于有东西能让它不那么疼。”
琴音看着男人。
果然,不过十几息,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开始慢慢退下去。紧拧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连呼吸都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破碎。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仍旧很浑浊,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满是惊恐。他望着头顶被树枝切碎的天光,眼睫偶尔动一下,像是清醒了,又像只是从一个更可怕的梦里暂时浮到了水面。
他没有说话。
琴音也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树影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再没有刻意藏着。
琴音抬头,看见一个女生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暗的长外套,鞋边沾满泥,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望向地上男人时,脚步却快得近乎失了分寸。
她走到近前,又在离男人两步的地方生生停住。
像是不敢碰。
也像是怕自己一碰,眼前这点短暂的平静就会碎掉。
陆沉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宁见微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那女生发白的指尖。叶凛的目光却仍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望着这边。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昭玥。
“你是昭玥?”
昭玥点头。
“是我哦。”
“我找过很多医生。”女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一年多,我跑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他们都说他没救了,最多只能让他少疼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仍睁着眼,却像没有力气将目光聚到她身上。
“你是第一个。”
女生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第一个让他安静下来的人。”
她上前半步,像是想抓住昭玥的手,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收了回去。
“昭玥医生,求求你救救他。”
“无论需要什么酬劳,什么代价……”
“都可以。”
昭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山风从洞口深处吹出来,带着湿冷的气息。远处,白露晞仍蹲在洞口不远处,拿一根草茎逗着那只不知从哪里跟来的猫。她背对着这里,像是暂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变故。
昭玥忽然问:“任何代价?”
女生一怔。
昭玥的声音并不冷,却让她脸上的急切稍稍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要说得太早。”
她抬起眼,看向琴音。
那一眼并不是在征求琴音替谁做决定。
琴音却忽然明白了。
昭玥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只是那办法一旦被说出口,眼前这个人也许会立刻把自己推过去,连想一想都不肯。
琴音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点头。
“告诉她吧。”
她轻声说。
“但别让她现在答应。”
昭玥看了琴音片刻,才重新望向那女生。
“他的身体,我可以慢慢替他调回来一些。”她说,“但他脑子里那些被药性撕坏的地方,已经不是靠药和针能补上的。”
女生的脸色发白。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
昭玥的回答很轻。
女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第一种,是让他从头开始。”
昭玥垂眸看着昏迷中的男人,声音缓慢而清晰。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洗掉。那些记忆里有他受过的伤,也有他做过的事,有他认识的人和他以为自己是谁。全部不要了。”
“我可以让他的精神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重新开始。”
女生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琴音也怔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男人。
若一个人还活着,却再也不记得自己来过哪里、爱过谁、欠过谁,那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
女生沉默很久,才轻轻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现在没有办法自己答应。我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她望着男人,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而且我知道他。”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忘了,他大概会觉得……那比死还难受。至少清醒的他一定会这样感觉。”
昭玥没有劝她。
她只“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回答。
女生却忽然抬起头。
“你刚才停了一下。”
昭玥的眼睫轻轻一动。
“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有。”昭玥说。
她顿了顿。
“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女生的呼吸一滞。
昭玥看着她,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因为那条路,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说出‘任何代价都可以’的人面前。”
宁见微的手指在衣袖下慢慢收紧。
琴音没有移开视线。
女生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旧问:“是什么?”
昭玥没有立即回答。
“第一条路,是让他失去所有记忆。”
“第二条路,是让另一个人替他承受一件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没有故弄玄虚,只是平静得近乎残酷。
“那份代价的重量,恐怕已超过死亡。”
女生的嘴唇轻轻发抖。
她看向躺在落叶里的男人,又看向昭玥,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说过无数遍。
“如果能救他……”
“别现在说。”昭玥打断了她。
女生愣住。
昭玥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知道你找了很久,也知道你怕再晚一点,他就没有机会了。”
“可人在最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把‘我愿意’,误以为‘我应该’。”
她看了一眼洞口。
“我们还要在这里进行一两场考试。”
“等考试结束后,你还想知道这条路,再来找我。”
“到那个时候,你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替自己做决定。”
女生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会想清楚。”
昭玥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替男人按住了腕侧的一根针。
男人的呼吸渐渐更加平稳下来。
他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眼睛慢慢合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喊谁是仙女、谁是恶魔。
白露晞手里的草茎忽然停住。
那只猫从她指尖边跳开,钻进石缝后的阴影里。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琴音和昭玥,落在那名刚刚走出的女生身上。
白露晞看了她很久。
“你是……”
女生抬起头。
白露晞像是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一张旧画像,轻声道:“八师姐?”
女生显然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没有见过师姐。”白露晞说,“只是陆师兄以前提起过你,也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她顿了一下。
“听说师姐九年前就闭关了,再没有人见过。”
女生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神情有一瞬恍惚。
“是啊。”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再抬头时,视线落在白露晞那身白衣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就是两年前来跟着小十三修炼的那个姑娘?”
白露晞点头。
“是。不过我也不算修炼,只是跟着他学些琴。”
八师姐轻轻“嗯”了一声。
“还记得小十三刚来拜师的时候,听说他被人打败,消沉了快一个月。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太久的旧事。
“后来倒是很快振作了。”
“他现在……复仇成功了吗?”
白露晞微微一怔。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这件事。
两年来,顾朝朝似乎总在那里。
她练琴练得晚了,他会替她温着茶;她要改谱,他会把一页页要用的资料整理好;她偶尔问起一句,他总能耐心地讲到她听懂为止。久而久之,她甚至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本来就有这么多空闲,本来就能永远把一盏灯、一杯茶和一段时间留在原地,等她需要。
可原来在她认识他之前,他也曾被谁打败过,也曾有过不愿提起的日子。
白露晞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八师姐没有追问,只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没关系。”
“总会有他自己的路。”
白露晞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昏睡在落叶里的男人。
“师姐。”
“嗯?”
“若你之后有空,能不能多指点我一二?”
八师姐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白露晞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停留,只抬眼看向已经渐晚的天色。
“时间到了。”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考官应有的平静。
“入山。”
琴音站起身时,昭玥已经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盒。那名女生没有跟上来,只蹲在男人身边,小心替他拂去额角沾着的碎叶。
琴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生始终低着头,像是在守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
洞口就在前方。
黑得像山腹张开的一道缝。
琴音跟着白露晞往里走。刚踏过洞口边缘那片湿冷的阴影,她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
琴音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暮色、堆积的落叶,和仍守在男人身边的八师姐。
不是她。
那道注视感没有消失,但她无法辨别注视感来自哪里。只是听到了更深处,水声沿着层层山石传来。
一滴。
又一滴。
像有什么东西,早已知道他们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