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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开宗立派?

    “《太虚即气说》,究竟是何人所作!?”

    柳文远面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原本还端着的公子仪态当场消失,往前冲了两步,手指差点戳到李恪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薄而出:

    “放肆!”

    “你这不知死活的酸儒!竟敢当着解元公的面,提起那种异端秽文!你不想活了,别在此处脏了圣贤的地界!”

    周边的一众世家子弟也彻底急了。

    这可是新科放榜的喜庆时候,更是荥阳郑氏镇压离经叛道之言的立威之局,这个国子监末等斋舍的穷学生,偏要在这个时候把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翻出来,这就是在当众扇所有正统的巴掌!

    “把他拖出去!”

    “巡街武侯何在!此等非议纲常的狂徒,还不就地锁拿枷号!”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十几名穿着绸缎袍服的士子张牙舞爪,企图用这浩荡的声势直接把李恪逼退。

    人群外围的一处角落,书林斋的胖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一愣的。

    他刚才还催着伙计记郑修远的破题文章,此时急切地扯住伙计的后衣摆,压低声音问道:“什么太虚?什么即气说?这也是考场里的卷子?快快快,你听说过没有,是不是又能卖大钱的孤本?”

    伙计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急得直跺脚,反手一把推开胖掌柜拉拽的手。

    “掌柜的你闭……不要说话啦!听着就行了!这可是敢跟太学祭酒当面顶撞的要命文章,别跟着瞎掺和!”

    长街正中,面对柳文远等人的推搡辱骂,李恪脚下生了根,寸步不退。

    “解元公!”

    李恪再次大吼,硬生生盖过了周围的叫骂。

    “国子监末等斋舍十三名生员,昨夜无人合眼!那篇残卷,我们来来回回看了上百遍!文中确实没有先贤的一句注疏,也没有圣人的半点家法背书,但它推演气之聚散、寒暑迭代,却明明白白切中了这天地运行的实理!”

    李恪往前逼近了半步,神色近乎癫狂。

    “我等穷酸书生,买不起你们世家的藏书。但我们长了脑子,懂得认死理!今日,学生斗胆,请解元公抛开荥阳郑氏的门第,抛开太学祭酒的教诲,单凭一个读书人的本心,给天下士子一句准话!此文,究竟是正是邪!”

    长街上骤然一静。

    几千道目光,在李恪与郑修远之间来回游走。

    郑修远没有说话。

    这位十二岁就精研理学注疏的天才解元,此时面部表情变得极度复杂。

    他看着面前梗着脖子的李恪,又听着耳边世家子弟催促他立刻痛斥异端的声音,两道浓眉锁在一起。

    其实他只要一开口,随便挑出几句正统的教条,就能把李恪连同那篇文章打上一巴掌。

    柳文远见状,连忙在旁边还在煽风点火:“郑兄!不必跟这等疯子废话,拿出你的文章,让他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

    郑修远却依然沉默。

    前几日在书房里,祖父郑伯安让众人写《辨妄》。

    郑修远在案头坐了整整三个时辰,面前的白纸上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试图用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理论去反驳,却惊悚地发现,那篇《太虚即气说》的内在逻辑严丝合缝,自成一体!

    怎么写!

    我郑修远不知啊!

    祖父又知吗?!

    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凝视中,郑修远终于有了动作。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慢地摇了摇头。

    “解元公……”柳文远的笑声卡在嗓子里,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带着几分错愕。

    郑修远长长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昨夜,我将那篇残卷,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三十遍。”

    “作者落笔极见功力!其推演天地造化,摒弃经义束缚,直接探寻气之本源。”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额外郑重,“我虽不敢苟同其废弃纲常的狂悖,但此文的实理推断,毫无破绽。”

    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长街上的士子阵营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柳文远的双腿一软,连连后退了两步

    “郑兄!你疯了不成!你怎么能当众承认这等异端秽文有理!”

    旁边几名太学的监生也是大惊失色,慌乱地摆着手。

    “不可妄言!解元公不可妄言啊!这要是传到主考官和祭酒大人的耳朵里,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世家子弟们原本嚣张的底气,被郑修远这几句坦白直接抽得干干净净。

    他们无法接受,那个代表着他们最高学问标杆的郑修远,居然会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狂徒让步。

    李恪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他赌赢了。

    他甚至没想过郑修远真的会当众承认。

    狂喜直冲脑门,李恪盯着郑修远,立刻追问出声。

    “那敢问解元公!这等通晓天地实理,敢于打破道统桎梏的大才,究竟是朝中哪位隐世的名儒大家?还是江南哪位不世出的才子!请解元公赐教!”

    现场再度死寂。

    所有人竖直了耳朵。

    到底是谁?

    能写出让荥阳郑氏嫡长孙低头承认毫无破绽的文章,这人的来头绝对大得吓人。

    郑修远没有用言语去回答李恪的逼问。

    他直接转过身。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郑修远看向了……

    徐子衿。

    顺着郑修远的视线。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数千道目光,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徐子衿的身上。

    柳文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清是徐子衿后,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文远跳脚大喊起来。

    “他一个只配排在郑兄下面的第二名!一个连我大乾道统规矩都不懂的乡野狂徒!他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等文章!郑兄,郑公子!你定是看错了人!”

    柳文远在歇斯底里地否认。

    但他越是否认,周围的人听得越是分明。

    柳文远心底,其实早就承认了那篇文章极其厉害,他只是无法接受这份厉害出自徐子衿之手。

    而在另一边。

    李恪和他身后的那群寒门生员,盯着徐子衿的脸,脑海中疯狂地运转。

    “理在事中……屠夫杀猪便是理。”

    “虽然,气之于人也,有清浊纯驳之不齐……”

    “天地之性,纯粹至善,同乎太虚;气质之性,则刚柔缓急、才与不才系焉。”

    “是他……原来真的是他!”

    一名寒门生员激动得眼眶通红。

    “除了方才当众说出‘理在事中’的徐公子,还有谁能有如此气魄,写出那篇颠覆天地的《太虚即气说》!”

    他们看向徐子衿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亚元。

    徐子衿,必定要开宗立派了!

    徐子衿随后迈开步子,就这样在长街万人自觉让出的通道中,从容地走到了郑修远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代表着大乾百年正统、荥阳郑氏的嫡长孙。

    以及一个用市井俗事论道、写出离经叛道文章的许府门客。

    在长街中央,形成了极其分明的对峙。

    周遭的上万人屏住了呼吸。

    甚至连之前一直在外围抢铜钱的闲汉,此时也闭紧了嘴巴。

    大乾新旧两种思想体系,在放榜的这一刻,彻底撞在了一起。

    徐子衿看着满脸严肃、目光中透着复杂探究的郑修远。

    他又偏过头,扫视了一圈面带惊恐的世家子弟,以及那些陷入极度亢奋、双眼放光的寒门士子。

    徐子衿不知为何,莫名地想到了许清欢,于是面露微微笑意,缓缓开口道。

    “既然解元公觉得,我那篇胡言乱语尚且入眼。那我今日,便借着这榜单底下的凉风,再说一句更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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