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婉抓起手边最后几卷泥金小札，用力扔进火海。
随后她退后半步，拍了拍手心沾染的黑色纸灰。
谢云婉转过身，直面尚嘉血红的眼睛。
“我谢云婉的笔，从今往后，要写就写能让大乾百姓吃上饱饭的章程，要研就研能织出万匹布帛的机巧！”
“你们口口声声跟我谈体统，谈门第。我今天就来告诉你们，什么是你们引以为傲的体统！”
谢云婉声音极寒：“咱们这几年，在这个烧着银丝炭的暖阁里，枯坐了整整三年。写出来的那些无病呻吟，哪一句能救活一个因灾荒饿死的难民？”
“咱们在这探讨平仄押韵，能改变天下女子终生被困在四方高墙内，只能给男人做附属做玩物的命数吗？”
谢云婉连声质问。
“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谢云婉抬手指着门外的大雪：“你们的家族用好茶好饭供养你们，给你们买最贵的宣纸，让你们在这儿做名门才女。到头来呢？你们只不过是你们父兄手里，用来跟其他名门望族联姻的一件物品罢了！”
苏婉儿被戳中痛处，朗声反驳：“胡说！我父亲对我极好，他处处都顺着我，他才不会把我当联姻的筹码！”
“那你现在就回府去问问他。”
谢云婉无情地击碎她的幻想，“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当太学司业的父亲，能不能让你抛头露面去大街上巡视名下的田产？问问他能不能让你自己去外头选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夫婿！”
苏婉儿瞬间失声，只感觉嗓子干涩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云婉摇了摇头，语气疲惫：
“我不想再去做那件摆在多宝阁上的名贵瓷器了！”
紧接着谢云婉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光亮。
“但我看到了大乾的希望！”
“就在江宁那一份份不起眼的账本里，在那一千四百多名女工满是老茧的手里！”
尚嘉和苏婉儿完全被谢云婉的话给震蒙了。
谢云婉不再理会她们。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花梨木高几前，拉开最底下的暗锁抽屉。
从中取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沉甸甸钱袋。
谢云婉拿着钱袋走到书案正中，直接解开袋口。
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
哗啦！
一大把成色极好的碎银子和几个足两的银元宝滚落开来。
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几张盖着大通钱庄印章的大额银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钱。”
谢云婉看都没看那些散落的银钱。
她立刻提笔，笔尖在砚台里吸满浓墨。
随后拿过两张空白的素面折子。
“我已经命秋月拿着这些钱，去城南买下了一处偏静宽敞的旧宅院。明日，我就会带着这些折子账本，搬出谢府的后宅，去那里落脚开辟新社。”
尚嘉再次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要搬出去自立门户？你疯了！谢家上上下下怎么可能允许你这么胡作非为！”
“允许不允许，那是谢家的事。”
谢云婉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而搬不搬，做不做！是我谢云婉自己选的路！”
她将写好的两张招募帖子直接推到桌子边缘，正对着尚嘉与苏婉儿。
“这座新宅院，便是我新立的文社。但这里面没有任何风花雪月，没有任何吟诗作对。”
谢云婉的声音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新文社招人，只设一条规矩。”
“只要是愿精研算术核账的，愿探讨新学性理的！”
谢云婉提高音量。
“不论出身低微，不论门第高低。只要她是个愿意凭自己本事站起来的女子，皆可入内共讨实务！”
谢云婉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两个闺中密友，眼里还是带上了些温柔：
“婉儿，嘉儿，这两张帖子，我给你们写好了。”
谢云婉目光坚毅，沉声说着：
“想留下的，明日拿着帖子来城南的宅院找我便是，若是愿意！咱们就一起去蹚一蹚这路！”
谢云婉却是忽然话音一顿，原本目光里的凌厉渐渐散去，化作一抹通透，嘴角更是带上了丝丝笑意：
“若是不愿，自然也是无妨。”
她此刻不禁想起了大乾的姑娘们，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唉，世道艰难，规矩吃人……你们若只想求个安稳存身，继续做那清流名门的闺秀，守着自己的清净日子，这也本就无可厚非。人各有志，在这世道里谋求生存，怎么能算错呢？”
谢云婉看向外头的天光，语气又渐渐微沉：
“但若是日后，有那等心思腌臜之人，非要把我的离经叛道与你们混为一谈。若是有人借着我今日的行径，去刁难、非议你们这些安分守己的人……”
于是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那这借题发挥、泼脏水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回眸定定地看着两人，冷言作誓：
“若真有人敢这么做，我谢云婉绝不答应！你们且记着，我的笔，我所谋求的这些沾满铜臭的营生，从来都不是为了对准自己人！它只会刺向那些妄图毁掉我们女子的黑手。”
谢云婉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中带着几分从容：
“你们若愿在内宅安稳度日，那便好好守着自己。若有朝一日，有人以此为由想掀翻你们的安稳日子……不用怕，我在外头，自然会替你们去折了他的手！”
谢云婉的每一个字，都震慑着两人的心神。
谢云婉把话说到了最绝处，断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尚嘉僵立在原地。
苏婉儿很想开口说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话到了嘴边。
苏婉儿惊恐地发现，自己为何要这么想……
谢云婉那决绝的姿态。
她们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就是对的吗？
也许很多事情不应该仅仅只有“只能”之说……起码也应该说“可以”！
尚嘉的双手捏紧了袖口。
尚嘉深知，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可是，去造物，去改良，去改变天下女子的命运……
这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心悸，让苏婉儿浑身发软。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我……我做不到……我父亲会打死我的……” 苏婉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此刻只想要抽身逃离。
可当她迈出一步，看向门外那茫茫无际的风雪，再回想起方才谢云婉那句“联姻的筹码”……
她忽地顿住了脚步。
是啊，逃回府去又能如何？
等着被父亲像送礼一样，送进另一个高墙深院里去熬瞎一辈子的眼睛吗？
若是连云婉和嘉儿都不在后宅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些冰冷的规矩，又该怎么活？
苏婉儿转过头，看着火炉边那堆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化作黑灰的诗册。
她咬紧牙关。
她跌跌撞撞地扑回书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张帖子，攥在掌心。
“云婉姐姐，你真的疯了，全天下再没有比你更疯的女人……” 苏婉儿满脸是泪，连声音都在发抖，眼底却迸发出绝然，“可……可我也不想再做多宝阁上的瓷器了！若是死，咱们死在一处！”
谢云婉看着浑身发抖却不肯松手的苏婉儿，眼角终于化开了一丝温柔的暖意，缓缓流下了一滴泪。
此时，暖阁内，便只剩下尚嘉还呆呆站立着。
尚嘉看着苏婉儿手里的帖子，，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
谢云婉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尚嘉慢慢伸出素白的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纸面。
她动作停顿住了。
“你这么做，会万劫不复的。”
谢云婉听闻此言。
反而笑了。
笑得极其洒脱。
“哈哈哈哈！不破不立！不破不立啊！”
谢云婉一把将桌上的碎银子全扫进钱袋里，语气冲天的豪气。
尚嘉用力咬破了嘴唇。
她没有再说话。
尚嘉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帖子，毫不犹豫地塞进袖口。
随后，她上前一把拉住还在抽泣不止的苏婉儿，将她紧紧拉在身边。
尚嘉面庞冷峻，眼底却燃起了和谢云婉一样的火光。
她深深地看了眼谢云婉，便拉着苏婉儿，义无反顾地大步跑入外面的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