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星核原酿下肚,老龟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活了十万年,在这颗小行星上开了十万年酒馆,见证了万界星海无数的兴衰更替,肚子里装满了故事,平日里根本没人愿意听。
今天终于逮着一个。
“万界星海啊,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老龟妖抿了口酒,龟壳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小老儿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的,见过魔法文明的空中花园,也见过机械帝国的钢铁星海。”
他咂了咂嘴,浑浊的老眼中浮起一丝怀念。
“那时候星庭还没这么霸道,各个文明虽然争斗,但好歹有个底线。打归打,闹归闹,不至于把人家连根拔起。”
李长生靠在吧台上,左手托腮,右手端酒,听得颇为专注。
小白蜷缩在他肩头,九条尾巴卷成一团,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时候的星海热闹啊。”
老龟妖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小老儿去过一个叫‘虹光界’的地方,那里的人天生就能看见七种以上的光谱,建筑全是用凝固的光线搭成的,走在街上跟走在彩虹里似的。”
“还有一个叫‘倒悬海’的星域,整片海洋是倒过来的,海水挂在天上,鱼从头顶游过去,船在云层里航行。”
李长生笑了一声。
“有意思。”
“可不是嘛。”
老龟妖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但近百年来,一切都变了。”
他放下酒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星庭开始大规模吞并小型文明。”
酒馆里的背景噪音似乎也跟着低了几分。
几个离吧台稍近的客人竖起了耳朵,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说是‘整合资源、统一秩序’。”
老龟妖冷哼一声,龟壳上的裂纹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实际上就是把人家的地盘和人口都吃干抹净。那些不听话的,先扣一顶‘扰乱秩序’的帽子,然后派执法使去‘清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吧台上划了一道。
“虹光界,没了。三十年前被星庭以‘光谱污染’的罪名强行吞并,整个文明的人被打散编入星庭的底层劳工序列。”
又划了一道。
“倒悬海,也没了。二十年前被判定为‘违反重力秩序’,派了三支审判舰队过去,把那片倒悬的海洋给生生打碎了。”
老龟妖的声音沙哑而沉闷。
“那些反抗的,全被星庭的‘审判之眼’抹杀了,连渣都不剩。”
李长生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审判之眼?”
他挑了挑眉。
“什么东西?”
老龟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左右张望了一下。
酒馆里的客人们察觉到了这个动作,纷纷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那是星庭的镇压之宝。”
老龟妖的嗓音极为粗粝。
“据说是一只由无数维度法则交织而成的巨大眼球。”
他用手比了个大致的形状。
“它平时沉睡在星庭核心区域的最深处,只有在需要镇压整片星域的时候才会被唤醒。”
“它睁开眼的时候——”
老龟妖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整片星域都在它的审判之下,任何生灵都无处遁形。不管你藏在虚空夹缝里,还是躲进时间裂隙中,只要它看见你,你就死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判定为不存在’。”
“从因到果,从生到死,从过去到未来,你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除,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艾伦站在李长生身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
他在奥术联邦的绝密档案中看到过关于审判之眼的只言片语,但远没有老龟妖描述得这么详细。
李长生倒了杯酒,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最让小老儿害怕的,不是审判之眼。”
老龟妖又灌了一大口酒壮胆,龟壳都跟着抖了两下。
“而是星庭背后的那个……”
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星主’。”
这两个字从老龟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龟壳都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有传言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星主根本不是什么活着的生灵。”
李长生的目光微微深了几分。
“不是生灵?”
“对。”
老龟妖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传言说,星主是某种被封印在星庭核心的远古意志。”
“审判之眼只是它的一个工具,星庭的执法使、卫兵、秩序法则,全都是它的延伸。”
“星庭的一切秩序,都是它的意志在驱动。”
老龟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小老儿活了十万年,见过星庭换了七任‘代言人’,但星庭的行事风格从来没变过。不管谁站在台前,背后的那只手,永远是同一只。”
“那不是一个人在统治,是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吧台前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长生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远古意志。
封印。
审判之眼。
秩序的驱动者。
这些关键词让他想起了仙界的天道。
那个高高在上、号称“维护天地秩序”的存在,实际上不过是一套自动运行的收割机制。
飞升者是韭菜,低维修士是肥料,所谓的“大道”不过是镰刀。
而现在,万界星海的“星庭”,听上去和仙界的天道如出一辙。
只不过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子。
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用“秩序”的名义,行收割之实。
李长生扯出一点笑。
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被封印的远古意志……”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有意思。”
老龟妖听到这三个字,龟壳又抖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李长生的表情。
老龟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
老龟妖连连摆手,干笑了两声。
“来来来,小老儿给贵客讲几个轻松的。”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清了清嗓子。
“贵客可听说过‘鼻息族’?”
李长生挑了挑眉。
“没有。”
“那是一个小型文明,整个种族的人都是用屁股思考的。”
李长生差点呛了一口酒。
“什么?”
“真的!”
老龟妖连连点头,说到这种轻松话题,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们的大脑长在臀部,所以开会的时候全都是背对着坐的,谁坐得最高谁就是首领。”
“他们打招呼的方式是互相撞屁股,撞得越响代表越尊敬。”
李长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还有还有!”
老龟妖越说越来劲。
“有一颗叫‘喷嚏星’的星球,上面的居民把打喷嚏当作最高礼仪。”
“见面的时候不握手不鞠躬,对着对方的脸打一个大喷嚏,喷得越响越远越代表尊重。”
“他们的国王登基仪式上,全国人民同时打喷嚏,那场面——”
老龟妖比了个手势。
“整颗星球的大气层都被震荡了一下。”
李长生被逗得开怀大笑,连喝了几杯。
小白被笑声吵醒,不满地用尾巴拍了拍吧台,冲李长生叫了一声。
“叽。”
意思是:吵死了,让不让睡了。
李长生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小家伙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老龟妖看着这一人一狐的互动,浑浊的老眼中浮起一丝暖意。
他开酒馆十万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但这样的客人,确实是头一回。
能一巴掌拍碎星球地壳的恐怖存在,转过头来却像个邻家少年一样跟一只白狐撒娇打闹。
对饮不知过了多久,石坛里的星核原酿见了底。
李长生站起身,从袖袍中摸出一颗丹药,放在吧台上。
“酒钱。”
老龟妖低头看向那颗丹药。
丹药圆润光滑,表面流转着一层微弱的灵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但老龟妖活了十万年。
他的感知力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辨别宝物的眼力绝对是万界星海一等一的水准。
他的两只浑浊老眼在看到那颗丹药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那层微弱灵光中蕴含的能量浓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颗不起眼的丹药,放在万界星海的药剂评级体系中,至少是——
不,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评级来形容它。
老龟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长生已经带着小白和艾伦走向了酒馆大门。
白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老龟妖呆坐在吧台前,双手捧着那颗丹药,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碎的星辰。
酒馆外,星辰璀璨。
李长生带着小白和艾伦走上停泊区的岩地,夜空中无数星辰的光芒洒落在他的白衣上。
他刚踏上星舟的甲板。
小白突然从他肩头蹿了起来。
九条尾巴齐齐竖直,浑身的毛发根根炸开。
它对着星海的某个方向疯狂摇起了尾巴,前爪搭在船舷上,鼻子拼命地嗅着什么。
它兴奋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