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穿透稀薄大气,降下一阵低鸣。
李长生择了处青翠山谷降落,俯瞰这颗星球,环境远超预期,只见溪水澄澈,竹海连绵,远山掩映在薄雾之中。
稀薄的灵气弥散在空气里,虽少得可怜,却干净纯粹。
相比万界星海那些充斥魔力辐射与科技污染的星域,此地堪称净土。
星舟平稳着陆。
舱门甫一开启,小白便率先蹿出。
它落入草丛,竖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便扑倒在地,四脚朝天地打起滚来。
九条尾巴扫过草叶,沾了满身青草香。
许久未曾置身这般纯粹的灵气中,它显得格外快活。
李长生缓步走下星舟,踩着松软泥土深吸了一口气。
鼻息间尽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气。
气息极净。
恍惚间,他想起了大乾皇朝尚在时,北荒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
艾伦跟在后头,四下打量着这颗被星庭废弃千年的星球,神色间夹杂着好奇与紧张。
星舟降落的动静着实不小。
引擎轰鸣打破了山谷的死寂,惊起大片飞鸟。
半盏茶不到,四周林间便影影绰绰现出人迹。
人影由少聚多。
众人自四面八方赶赴而来,有的奔下山道,有的穿出竹林,甚至有人直接涉水渡溪。
来者皆着粗布道袍,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或打磨的石剑,还有几人拿着兽骨串成的粗劣法器。
众人修为皆极低。
李长生一眼扫去,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多数停留在练气,甚至不少还未入门。
他们的眼神却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数百人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攥着手中简陋的物件。
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护卫姿态。
队伍里混着不少老弱妇孺,孩子们被护在身后,正怯生生地打量着散发幽光的星舟。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身形干瘪,驼着背,打满补丁的灰袍洗得发白,手里拄着的木杖顶端嵌着一颗光芒暗淡的灵石。
他便是那个筑基中期的修士。
这已是全场最高的修为。
他盯着星舟,目光最终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
老者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并非出于恐惧。
而是他感知到了李长生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太过强悍。
强到其神识根本触不到边界,犹如蜉蝣撼树。
可这气息偏偏又透着一股熟悉。
熟悉得令他瞬间红了眼眶。
那是灵气。
纯粹、浩瀚、深不可测的灵气。
绝非星庭冰冷的科技能量,亦非奥术联邦诡异的魔力。
是真正的灵气。
与他们世代相传的功法中所载的“仙人之气”分毫不差。
老者双膝一软。
他颤抖着跪伏在地,木杖随之滑落草间。
他嗓音沙哑,字字皆带着难以压抑的激荡。
“仙……仙人!”
“是仙人下凡了!”
这话瞬间点燃了人群。
身后数百修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众人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喃喃祈祷,几个年长的修士更是当场老泪纵横。
“仙人!真的是仙人!”
“祖师爷显灵了!”
“我就说嘛,祖师爷不会抛弃我们的!”
哭喊与祈祷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李长生立在原地,对这阵仗略感无奈。
“起来起来,都起来。别跪了,我不是什么仙人。”
众修士却跪得愈发虔诚。
无人敢抬起头来。
那位老长老甚至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仙人大人莫要谦虚!您身上的仙气,老朽就算瞎了也能感觉到啊!”
李长生无奈摇头。
他索性不再解释。
干脆转身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席地而坐。
斑驳树影落在他白衣之上。
他自袖中摸出酒壶,慢条斯理地斟酒浅酌。
小白跑来跃入他怀中,蜷成一团,拿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惬意眯眼。
数百修士跪在原地,一时面面相觑。
仙人竟不理会他们了。
仙人跑去树下喝酒了。
这场面与他们预想的仙人下凡大相径庭。
老长老壮着胆子抬头偷瞄。
只见那仙人靠着树干,一手端杯一手撸狐,神态悠闲至极。
老长老咽了口唾沫,颤巍巍爬起身,弓着腰挪到槐树前。
他停在三丈开外,再不敢靠近半步。
“仙……仙人大人……”
李长生抬眼看了他一下。
“坐吧,别站着了,腿不累啊?”
老长老受宠若惊,双腿一软又要下跪。
“让你坐就坐。”
李长生语气十分随意。
“跪来跪去的,看着累。”
老长老这才战战兢兢地盘腿坐下,身子绷得笔直。
“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
李长生喝了口酒,随口问道。
“回仙人,我们这里叫青云界。”
老长老恭恭敬敬地回答。
“在这颗星球上已经繁衍了数万年。”
“数万年……”
李长生点了点头。
“修炼的功法是哪来的?”
老长老神色一肃。
“是祖师爷传下来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虔诚的敬畏。
“传说数万年前,有一位仙人路过此地,见我们先祖蒙昧无知,便留下了几页功法残篇,教导先祖修行。那位仙人走后,先祖们便世世代代按照残篇修炼,传承至今。”
“只是……”
老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
“功法残缺不全,最高只能修到筑基期。数万年来,从未有人突破过这个瓶颈。”
李长生未置可否。
他双目微阖,神识轻轻扫过老长老体内。
其功法的道韵根基顿时纤毫毕现。
确是残篇。
一部完整功法被拆解得只剩最基础的几页。
然则那残篇中的道韵。
李长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分明是大乾皇朝的根基修仙体系。
是他曾守护无数年的功法。
是他当年在皇陵中反复感悟过的道韵。
同宗同源。
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微微恍惚。
昔日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永安的皇陵。
大乾的子民。
那些他看着一代代生老病死的面孔。
大乾早已覆灭。
可大乾的修仙体系,竟如同一颗种子,飘落在这万界星海的荒僻角落,顽强生根。
历经数万年。
仅凭几页残篇。
从无到有,繁衍至今。
李长生沉默不语。
他仰头饮下一口酒。
酒入愁肠,滋味莫名。
老长老一直在暗中打量李长生。
见仙人听完功法来历后久久不语。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似悲非悲,倒像个漂泊异乡的游子猝不及防见到了故园草木。
老长老不敢出声,只安静候着。
半晌,李长生方才开口。
“你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长老张了张嘴,满脸皱纹苦涩地拧作一团。
他哆嗦着嘴唇,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只化作两行清泪。
“仙人大人……”
老长老嗓音破碎。
“求您救救我们!”
身后跪地的修士们闻言,纷纷悲泣出声。
“星庭每隔百年便派人来‘收割’!”
老长老声嘶力竭,积压多年的绝望倾泻而出。
“他们把我们最有天赋的年轻弟子强行带走!一去不返!”
“数万年来,我们失去了多少孩子!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我们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他们的力量太强了,我们连看都看不清就被打趴在地上!”
老长老老泪纵横。
“下一次收割……就在三天后!”
说罢,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伏在地上。
后方修士哭声一片。
年轻母亲捂住孩子的耳朵,泪流满面。
少年修士攥紧木剑,却只能颓然低头。
李长生听罢,静默了几息。
视线扫过这群衣衫褴褛、修为低微的修士。
他们穿着补丁道袍,拿着简陋法器,放在仙界连看门都不够格。
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屈。
纵然被恐惧与绝望包裹,那丝不屈依旧未曾熄灭。
犹如那几页残篇。
微弱,却还活着。
李长生收起酒壶。
他背靠树干,合上双眼。
语气平淡至极。
“三天?”
“那正好,我歇两天。”
老长老愣在当场。
他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小白却从李长生怀里探出头,望向天际。
竖瞳之中,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