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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羊(中)

    刘乘一大早就逃出了桓府,乃是按照计划,先回家一趟取东西,看一下住处有没有什麽事端,然後就要去找罗友勾兑晚上吃白羊肉的事情了。

    只是一如既往,计划第一步就出了点问题。

    不是家里谁提前一天吃鸡蛋噎死了,而是刘野胡,也就是大个,竟然从江左回来了!

    刘乘原本以为对方会年後才到,毕竟,就这个回程路,真就是看天,想快都快不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大个之前去江左的时候,路跑的勤快。

    「大个辛苦了。」刘乘只能这般说。「过年了,先歇几天,就在江陵这里吃喝玩乐————」

    说着就要摸银子,这麽一趟辛苦,抵得上自己出三趟差,给铜钱可就磕碜了。

    然而,眼见如此,那刘野胡却反过来从腰中摸出两条金子,摆在了刘乘面前,把後者都看傻了。

    「这是谁给的?」好在刘阿乘反应快。「沈劲和郗公?」

    「沈劲和郗公的儿媳妇,周夫人那个。」刘野胡脱口而对。

    「沈劲的你自己收着,攒着娶媳妇也好,拿出去找相好的也行,自己买高头大马置产业都随你。」刘乘摆手。「周夫人给你的你也先收着,但要寻到嘉宾当面摆出来,看他吩咐。」

    「明白。」刘大个兴奋的将两块金子收了回去,分左右两边收起来。

    「你都去了什麽地方?」刘乘将足足一包信打开,然後才来询问身前之人。

    「就是按照之前吩咐,先到京口,找到阿虎郎君,然後跟着他在高屯将、刘任公那边都转了一圈,大家晓得郎君做了官,还是什麽三品的清流,都高兴的厉害:又去城里找到吉利郎君,吉利郎君一开始也高兴,尤其是晓得他兄长也在这里,更是高兴,但看了郎君你的信以後马上又黑了脸,当场就写了回信,写了一晚上,一大堆,晓得我还要去会稽後,又把信拿回去,让我回来路上从他那儿再取。」

    刘大个按照顺序介绍。

    「然後去会稽,路上经过沈家的时候,沈家家主就来找我,问我郎君们的事情,我按照郎君说的,全都告诉他,他听了以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只第二日给我换了马和拿了这个金子。

    「再到了会稽,先去见郗公,郗公根本不在意谁做了官,只问郗郎君身体如何,然後就哭,就写信,後来傅夫人跟周夫人也写信,还包了、带了许多东西,都好几箱子了,然後周夫人给了这个金子,临走前还给我加了人手。再去见卢上师跟高公,卢上师好像早就有准备,高公明显也高兴,然後两位也都写了信。」

    「嘉宾的东西在哪里?」刘乘耐心听完,再来询问。

    「都放到後院了。」

    刘乘点点头,便将眼前书信按照早就分包的小包,先将郗超的书信取出来,甚至翻出了两封薄薄的给傅洪的信,也放在一侧,然後刚要看信,复又想起什麽,主动提醒:「大个,你如今也是体面人了,这次跟你一起去会稽还有跟你回来的那些郗家奴客,你要自家来做恩惠,反正你现在有钱,不能指望我了。」

    「过了年一开市,我就领他们去吃酒。」刘大个连番点头。「现在先换些钱来给他们,跟着郎君,这个还学不会吗?」

    刘乘这才摆手:「此番确实辛苦你了,我先看信,今晚还要回到桓公那里,你自去玩耍。」

    刘大个拱了下手,揣着两块金子昂然出门去了。

    而人一走,刘乘先迫不及待来看刘吉利回信。

    没有超出预料,刘吉利为族兄抵达的事情大为欣喜,但同时在自己信中提醒後注意到了他族兄此时尴尬的处境,以及接下来上下游日益对立的紧张局势,并在看到自己明示後请求自己务必帮他保全这个族兄及其家人。

    毕竟,这算是这个世上跟他亲缘关系最近的一个人了,何况对方理论上还是他们这一支的支柱、族长。

    刘乘本来就没打算弄死谁的,看了也是无语,也不知道这骆驼吉利在担心什麽?唯一的理解只能是那边殷浩出寿春後,缓步推进经营什麽的,效果确实很好,建康那里支持北伐的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而蔡谟的子侄学生们又过於年轻,根本没有蔡谟的定力。

    而刘吉利无疑也是其中一人。

    想着这里,其人将刘吉利写给他兄长的信也拣拾出来,见到上面没有封口,心中愈发无语,但还是坦坦荡荡拿出来看,看完之後只撇了下嘴,便放到一侧。

    然後继续翻看刘虎子、高柔、高坚、卢悚等人的信。

    刘虎子的信量最大,足足写了几十张纸,却都是些转述的絮叨言语,诸如如今总共开了多少亩地,其中去年补种过的熟地多少,今年第一次种的生地多少,牲畜多少头,人口新增了多少,如何在与杜明师庄园中间挖了界沟,然後被停了城内谢氏生意,但又按照刘乘来信准备在江乘建货栈开水上生意什麽的。

    甚至记载了多了十几个婴儿这样的话,应该是刘任公做的要求。

    相对来说,卢悚的信就「敷衍」许多,这麽说或许不公平,但就是那个味道,因为凡是刘乘信中询问的事情他都认真详细做答,而刘乘之前去信没有问的,他也没有多说什麽。

    当然,高坚的信更加简单,就是类似於帖子一般问候一下,语气生硬,字数极少,俨然是遵照他兄长高柔的教导,以此来表明双方关系的确立。

    高柔的信则委婉复杂了许多,首先自然讲述了一些会稽那边的情况:比如卢悚的崛起,以及僧支道林同样极速的崛起;包括僧支道林主持了一场在去年上巳节後唯一一场让众名士感觉到还有些意思的远行活动,也就是大家一起泛舟入海,观天海之大,度己身之渺小;此外,还有郗超以及王坦之走後,在殷浩北伐进展稳健的背景下,会稽诸人对希惜不自觉的疏离以及郗愔对道术的愈发沉迷;以及王羲之上巳会後自诩名士领袖,与王述之间矛盾升级,二人现在已经见面不说话了云云。

    其次,高柔进一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提出了一些人事设想,除了之前说到的适当时候让高衡去荆州两头下注外,还想让吴复生甚至一些其他的会稽本地次门士族子弟也去桓温那里寻个路数。

    尤其是那些次门子弟,能到桓温幕下做个令史也是好的。

    刘乘放下信来,沉思良久。

    这个事情他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他想法太多了!

    而且形势一直在变化,以至於现在简直有些头疼了:

    上游和下游短时间内斗而不破的动态博弈局面;

    殷浩大略失败的总体前途与眼下暂时得势的短期现状;

    桓温作为大晋朝廷少有的军事务实主义者,迟早要在长期视野下於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包括可能的北伐前途与成功也大概只能出自其麾下,但偏偏受制於时代,根本无法更改战略重心,摆脱不了内斗高於北伐的错位发展;

    相对应的,北方群雄的迅速兼并与成长;

    最後的最後,当然还有弱小且无力的自己,如何在这种复杂且动态的局面下将仅有的一点资源投入到正确的位置从而获得尽可能大的利益。

    没错,刘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该为自己牟利。

    坞堡也好,政治高位也好,历史声望也罢,所谓名声、钱帛、安全感与理想,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的大河中流淌,自己都已经蹚着下水了,怎麽可能不去尝试捞上来几个?

    尤其是时间来到永和六年的最後一日,他已经通过多次诚恳进言确定了桓温的短期方略。

    不过,就像此时此刻这般,刘乘有时候会极为短暂的质疑自己,他那些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进言,到底是几分是为了天下大局?几分是为了报答桓温的知遇之恩?又有几分是赶紧完成任务和架设人设,给自己一个藉口迅速的进行私人活动?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的,而且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总是让他拒绝去思考这种内耗过多的问题,打包成一个黑箱,赶紧干活搞项目才是正事。

    所以,很快,刘乘也就例行回过神来,强行让自己放下因为一口气看了太多信而产生的这些无稽且混沌念头,转而起身去洗了把脸,喊人给自己包了一份礼物,便重新打马出门而去。

    先去皮匠那里,马鞍有些问题,因为鳄鱼皮太硬了,皮匠建议进行剪裁,中间坐人挨屁股的位置老老实实用别的皮料,便是其他部分为了防止摩擦马匹也要进一步制。

    但公文包都妥当了,已经做了八个,还能因为马鞍的裁剪再做几个。

    刘乘先取了六个,塞入怀中,并给皮匠多发了两百钱的年节加班费,便往罗友家中而去。

    罗友以前有多穷不知道,但现在人家到底是桓温幕下从事中郎,属於进入权力核心了,而且他的从兄罗崇也是征西将军府户曹掾,从外甥则正是西曹曹掾习凿齿,再加上远房同族罗含,甚至可以说是荆州显贵了。

    但刘乘打听到住处,登门之後,却发现对方虽然称不上家徒四壁,却也依旧显得寒酸0

    很难描述妥当这种情况,就是房子确实挺宽绰的,规制也差不多,在族群聚集地里也挺显眼的,可根本没几个奴客出入,好像也没人认真收拾,院子阴湿的角落里到处是青苔,门口也开着,根本没人守门————可你要说地上长草那也没有,还是有三五个老仆,两三个妇女出入的,里面也冒着炊烟,门口也有孩子玩耍。

    刘阿乘径直入内,便来喊人,然後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拱手行礼,一开口就问是不是刘御龙?是不是来喊他爹去吃羊肉的?

    刚点头称是,却又被告知,他阿爷在巷口炸鱼的那家同宗家里等着吃新炸鱼呢,让直接去找。

    刘乘无奈,只能放下礼物,思虑了一下,又将一个鳄鱼公文包放下,然後就去巷口找人,来到那家飘着香气的人家外,喊了两声,罗友便赶紧出来。

    甫一见面,刘乘便深刻批评起对方:「先生,羊肉再怎麽鲜美,也容易腻,你现在吃那麽多油炸的东西,晚上吃不好怎麽办?」

    罗友思索片刻,诚恳道歉:「御龙说的对,是我贪嘴了。」

    就这样,罗友抹了嘴上油,早牵了一匹准备好的马来,就一起往桓温府邸过来。

    出乎意料,这位罗先生看起来不声不响,马术竟然很不错,看得出来,这是真跟着桓温征伐时上过战场的。

    到了桓府,因为出门时专门跟守门的管事打了招呼,而罗友也是正经挂着从事中郎印绶的,倒是畅通无阻,直接进去了。进去以後,寻到客房,郗超和傅洪都不在,据说在和桓温一起品香茗搞清谈。

    罗友现在可不敢在桓温面前露面,便乾脆留在客房,只等刘乘晚饭来接,而後者则逸逸然去寻人,却在堂上冒了个头後,朝席位末端坐立不安的桓虔打了声招呼,将对方喊了出去。

    桓虔早就受不了这个,趁机随对方一起出来。

    然後却见刘乘从怀里摸出来一袋东西,打开一看,赫然是几个皮包,却见对方还从中取出一个来,递给自己,不由诧异:「这是什麽?」

    「公文包,昨日说的邓将军所杀蛟龙皮鞣制的,拴上扣索,我们这些人便能在马上携带纸笔,镇恶兄也可以拿来放军令。」刘乘认真以对。「算是岁馈。」

    桓虔好奇接过来,摸了一下,倒也高兴:「确实是个物件。」

    刘乘也笑,便收起剩下的来,准备转回堂上。

    敦料,桓虔看的清楚,不禁好奇:「那蛟皮有限,我看你这里也只有四五个,怕是不够分的吧?」

    「当然不够分的,我一个北流单家,也没有什麽东西,就是这个蛟龙皮算我私人物件,桓公我都不给,都是给投契的人。」刘乘拍着剩下四个皮包,昂然以对。「之前给了宅仁先生一个,这几个是嘉宾一个,怀之兄一个,你一个,阿武(桓歆)一个,鹰扬将军(桓冲)一个,还有两个没拿过来,我自己留一个,给冠军将军一个,便算没了,若是还能再做出来,那到时候再说。」

    桓虔捏着那包不由叹气:「没想到在都令史这里我反而得了礼遇,怪不得都说你是上巳名士,我之前还不晓得这个名士有什麽不一样,今天算是见识了。」

    刘乘没有趁机嘘寒问暖,只依旧昂然:「那是自然,我这人素来不与俗同,公事是公事,私交只以投契。」

    我是投契的分割线桓公年节内集,本欲饮酒,闻人言谢太傅内集雅事,欲仿而效之,乃召诸子侄,时超远迈江汉,正在幕下,亦列坐。着人取《庄子》,正当渔父篇,便先出四五百言,颇得意,复使诸桓一一对挑,诸桓各自争先,或钝或锐,不一而论。及诸桓分胜负,胜者欲再对挑。桓公拊掌而笑:「尔等再分胜负,胜者将为嘉宾所折也,何不早饮?」

    乃弃《渔父》,着人换大酒觞,开年宴。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的白银盟!也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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