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除旧迎新的烟火在空中升起时,领兵出征的顾昭回过头看了不远处的军营一眼。
军营中火光点点,该当是她还在安排夜诊吧?
也不知这火光点点中,到底哪一朵是属于她的灯。
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
按上次在固城她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的架势,估计她现在连饭都没好好吃。
顾昭这么胡思乱想着,想要回去看看她,叮嘱几句,但也只是想想,身下疾驰的马儿却未有半分停歇。
主将病危,副将病亡,外敌入侵,内疫未平,此乃危难关头,生死存亡之际,没有片刻时间能留给他儿女情长,哪怕一句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此刻,奔赴战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他的责任。
顾昭强按下心中翻涌不停的思绪,正欲转身,却见军营的高高的点将台上,出现了一盏灯。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她是绝不会去点将台的。
那里是军士操练时,主将观战的地方,这个时候黑漆漆的,又半个病人都不会有,她是不可能去那里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顾昭心中一阵悸动,莫名觉得,在那盏灯那里的,就是她。
明明知道如此深夜,又是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不可能看到他,也不可能听到他说的话,顾昭却勒住马绳,急停下来,朝点将台上的那盏灯使劲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祝大人,新岁大吉!”
说完这句,顾昭扬起马鞭,纵马前行,片刻就汇入黑压压出征的队伍中,再也分不清楚,哪个是他。
除夕夜的冷风将顾昭这句恭贺新年的喊话声卷起,待送到点将台时,却只剩下北风呼呼的叹息。
这声叹息声吹得点将台上的灯笼一阵摇曳,忽明忽暗。
紧跟着祝青瑜跑到点将台来的苏木护住灯笼,把军用的大氅往祝青瑜身上披,说道:
“祝娘子,原来你跑这么快是来看烟火的,那也该穿件厚衣裳,提个灯笼。这里黑漆漆的,别看现在白天跟春日似的暖和,晚上可冷了!别冻着了。哎,怎么烟火又不放了?这就没了?”
祝青瑜拢住衣裳,看着顾昭远远挥起的手放下,又看着他汇入大军之中,笑道:
“是,苏大夫,谨遵医嘱,我下次,定提个灯笼,穿厚衣裳。看起来这烟火是不放了,咱们下去吧。”
祝青瑜下了楼,出了点将台,迎向她的,是军营中密密麻麻的营房,数不尽的病患。
虽然祝青瑜她们去吃饭了,但奉命前来被安排了差事的人们还在忙碌,没有片刻停歇。
对祝青瑜而言,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她的病人,但对奉命前来办差的人来说,躺在那里的或许就是他的亲友和家人,他们只会比她还要更加上心和卖力。
祝青瑜收了刚刚那儿女情长的心思,往重症室走去。
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感怀心事,让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出去,是她的责任。
……
齐叔是第二天晌午才跟着回城的大部队到的定胜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紧赶着来军营,把扬州医馆的设备给装上。
军营的议事厅如今一半被改成了重症室,一半被改成了祝青瑜的诊室。
到下午的时候,初级的分诊基本分完,祝青瑜在一个个看他们送上来各个病人的症状单子。
病人实在太多了,除了重症的病人,其他人,她甚至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看苏木他们交上来的单子,然后分类汇总,挑其中典型的病人去看一些。
最后把上万人的病症分成四五种,每一种出一个药方,先把大面顾上。
正看着单子,一个温柔又沉静的声音响起,有人说道:
“祝大人,东边营房的单子好了。”
拿单子过来的手,一看就是世家贵女的手,保养得没有半点瑕疵。
单子上的字迹亦是娟秀整洁,字如其人。
祝青瑜收了单子,看过去,虽来人戴了巾帕遮面,虽然这一路上,她和温家大姑娘并没有太多交集,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来交单子的是温家大姑娘。
祝青瑜很诧异:
“温姑娘,怎么是你?”
温家大姑娘笑得温柔极了,眼神如春水一般看着她:
“我听长史说,祝大人需要识字的人,我想,或许我能帮上忙。”
祝青瑜以前和温家大姑娘不熟,还觉得她有点高冷,但今日听她一说话,才知她根本不高冷,只听她说话,都觉心要化了。
她接触过的人里,就没有温家大姑娘这么沉静温柔的。
难怪谢泽一见就喜欢,这么好的姑娘,祝青瑜也很喜欢。
她有些想问问温家大姑娘的名字,又怕冒犯她,倒是温家大姑娘先开了口:
“我觉大人亲切,但一路上倒无机会结识,叫温姑娘未免生分,大人若不介意,也可叫我的名字会卿。”
啊,温会卿的声音真好听啊。
祝青瑜拿着单子猛点头,听着这样温柔的声音,根本没法拒绝。
温会卿都来帮忙了,谢泽自然不会落下,后面的几日,有他们二人接手了统计的工作,倒把苏木和林兰解放出来,让她们有了更多时间给病人看诊。
这日祝青瑜从重症室出来,回了诊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她的桌案旁,正拿着她写的《百病论》看。
听到她回来的声音,少年很是慌张,赶紧把书放下,满脸通红:
“祝大人,我来送文书,我看书倒地下咯,就捡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有意的嘛。”
这个熟悉又明显的口音,祝青瑜笑道:
“没关系,我放书在这里就是给人看的,你是蜀中人?”
少年脸更红了:
“是噻,是嘛。”
难得遇到一个老乡,祝青瑜多问了一句:
“啊,我们是老乡呀,你是蜀中哪儿的?”
听说是老乡,少年放松多了,腼腆地笑道:
“祝家村的嘛。”
可能怕祝家村名头太不响亮,祝大人不知道它在哪儿,少年又加了句:
“就在青云山下面的祝家村,祝大人你晓得青云山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