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冷笑了一下。
他的立体作战地图上，仅华中派遣军北进的三个师团加起来就超过七万人。
并且，华中派遣军还远远不止是三个师团的兵力。
就在此刻，海州方向第101师团也即将从这里登陆。
而华北方面军第二军的四个半师团接近十万。
再算上第14师团、各独立混成旅团、以及正在集结中的第六师团——
日军投入徐州战场的总兵力，早已超过十五万且不低于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对六十万。
听起来差距很大。
但日军有飞机、有战车、有重炮、有完整的后勤补给线。
中国军队有什么？
有六十万张需要吃饭的嘴。
以及一个在千里之外拿着铅笔画箭头的最高统帅。
陈默把碗筷推到一边，展开桌上的军用地图。
砀山。
张大山的第三师。
二十四门博福斯75毫米山炮，五百发炮弹。
兵力充足，工事完备，扼守徐州西南方向。
前次第一批火炮除六门SFH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被用作别处以外，剩余的四十八博福斯75毫米山炮被优先分配给了第三师和第四师。
黄口。
周敬尧的第四师。
同样二十四门博福斯山炮，五百发炮弹。
黄口车站周边的防御阵地早在三周前就开始构筑，反坦克壕、交叉火力网、预设炮击诸元，一样不缺。
这两个师是他的底牌。
十万中央警卫军，分布在徐州周边的关键节点上。
别人的部队在被统帅部当棋子乱挪，他的兵，一个都没动。
不是不服从命令。
是军委会到现在所下达的命令里，压根没提到中央警卫军。
原因很简单——校长把这支部队当成了最后的看家本钱，不到万不得已，谁都别想调。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个黑点掠过。
日军侦察机。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几个黑点上。
有时候吧，别人犯错，你拦不住。
但你能做的，是在他犯完错之后，确保自己还站着。
……
二十分钟后。
周敬尧的回电到了。
电文只有一行字——
“全师战备完毕。阵地工事已于三日前已全部完工，炮兵射击诸元可随时按照战事进行标定，请军座放心。”
陈默看了一眼，把电报纸夹进文件夹。
“方毅。”
“在。”
“再给周敬尧发一封。”
陈默的声音很淡。
“告诉他——日军第16师团的一支快速挺进队，正沿金乡至黄口公路南下。兵力约一个加强大队，配有装甲车和卡车，预计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黄口外围。”
方毅刚要领命回复。
陈默补了最后一句。
“让他准备好了。该怎么打，他自己清楚，别给我丢人。”
王哲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默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视网膜上，那个代表日军快速挺进队的蓝色光标，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黄口。
对于这股日军，陈默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淮北方向的敌人，即（预备役）第13师团正在快速突进，距离永城仅一步之遥。
……
五月十四日。
清晨。
永城。
日军（预备役）第13师团的炮击从凌晨四点三十分开始。
三十六门野炮和八门山炮构成的炮兵群对着永城北城墙持续倾泻了四十分钟。
城墙是遂是青砖结构，冷兵器时代可能还能坚守很长时间，可现在，在150毫米口径的炮弹面前，和豆腐没有太大的区别。
北城墙在第十五分钟出现第一个缺口。
第三十分钟，缺口扩大到四十米宽。
第四十分钟，半面城墙垮塌。
守军是地方保安团和一个残破的步兵团拼凑起来的，拢共不到三千人。
团长姓赵，黄埔八期，打过淞沪，腿上还嵌着一块弹片没取出来。
炮击停止后，日军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
赵团长站在指挥所里用望远镜观察敌情，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指挥所正上方。
没有遗言。
指挥所塌了半边，赵团长被压在横梁下面，等通讯兵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群龙无首，守军建制在一个小时内彻底崩溃。
上午十时，永城沦陷。
同一时间，陈默的三维立体作战地图上，永城的标记从红色变成了蓝色。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变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越过永城，落在了第13师团主力的蓝色光标上。
他关注的不是永城。
永城丢了，在他的预判之内。
三千人守一座城，对面一个师团几万人压上来，换谁也守不住。
他关注的，是这个师团占领永城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而另外的第三和第九师团又该往哪里走？
……
永城城内。
日军（预备役）第13师团新任师团长田中静壹中将站在北门的废墟上，军靴踩着碎砖和弹壳。
他五十三岁，脸上的皮肉绷得很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前任师团长在淮北战场被中央警卫军干掉了，师团主力全部被歼灭，情况报上去以后，参谋本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精锐的常设师团，被支那人先后两次打的丢盔弃甲，传出去大日本皇军的脸往哪搁？
所以大本营重新组建第13师团，只不过前面加了“预备役”三个字，这三个字每天都萦绕在田中静壹耳边，他无时无刻都想将其取消掉。
可想要取消掉就得拿战绩来说话。
田中静壹到任之后，一直压着火。
今天，他不想再压了。
“肃清残敌。”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畑勇三郎说了这四个字。
畑勇三郎心领神会。
他带着荻洲立兵以及玉碎的几万日军下达了命令。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枪声在城内此起彼伏。
但那些枪声的节奏不对——不是交战的节奏，是行刑的节奏。
单发。
间隔。
单发。
间隔。
偶尔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
青石板路面上的血迹从北门一直延伸到城隍庙。
阳光照在上面，颜色暗红发黑。
一天之内，数百平民遇难。
消息随着逃难的百姓向四面八方扩散。
两天之内，整个淮北地区都知道了永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