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31天。
田凯摘下耳机,换一只手拧旋钮。
门口值班室一张桌子顶着外窗,军用电台压在桌角,旁边是报码本和一只装笔的铁盒。
齿口打滑,噪点从耳机里一层层往外冒。田凯在抄纸格里写下一个“收”,后头空着。渝都联络处上午只回半句,门缝似的,透一下就合上。
外头从早上起就不顺。
食堂先吵架。粥薄,红薯块少,筛煤的人端着碗不走,说煤都到了,总该给干活的人添半勺。陶涛没吵,把锅沿敲了三下,按序号舀到最后,铁锅露出灰白一圈。前头的人散开,后头还有几个把碗端在胸口,站在侧门边不动;有人嘴里骂煤灰呛人,眼睛却盯着锅。
医务间接上。雷虎问他媳妇的退烧药,程梓给半板,让晚上复看。他站在铁皮顶下,把药板举到光里数了一遍,又用拇指按住那排空格。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手里那半板药差点掉到脚边污水里。他骂了几句,弯腰捡药的时候,后头有人说了一句:你看,药也要等,船也要等。
不只一天了,话换了很多张嘴。
“谁能去渝都,陈志远屋里有另一张表。”
田凯见过调度室抽屉。花名册、伤病情况、发放序号,没有赴渝名单。可“没有名单”四个字很多人不信。煤进了营,粮没跟着来;常湘打了嘉余,换来的东西营地没留下多少,全被渝都抽走了,还留下孙杰占了一口饭。渝都的消息陈志远从来都只是给半截,野猪不清楚,郑守山大家跟他不熟。
陶涛掀帘进来。
“冷库门口又聚人了。”
田凯把笔帽扣上。
“还是那几个人?”
“曾雁来在前头。雷家兄弟也在。阿桂刚从外面找东西回来,说附近两公里有用的玩意都快没了。”
“陈志远呢?”
“办公室。”陶涛把副页放到桌上,“曾雁来说渝都已经收人,陈志远把名单锁在抽屉里。还拿孙杰说事,说常湘塞来的人能留,大坝出来的人想走不让走。”
“孙杰不是常湘的人,他也是被赶着走的。”
“现在没人听这个。”
帘外拱起一阵人声。食堂那边有人踢倒空桶,桶沿滚过走廊,停在值班室门口。
田凯把抄纸塞进木夹。
“郑守山呢?”
“码头。刘胜军也在那边。昨夜栈桥外有人摸线,脚印没进码头,绕到岸上料堆后头又退回去。郑守山不敢撤人。”
田凯起身。
陶涛伸手拦在门帘旁。
“你出去也顶不上。”
“我看一趟。”
他掀帘出去。
冷库门口围了一圈人。木板上贴着昨夜新写的纸:
【营内不设赴渝名单。人员去留以联络处正式报码为准。今日分餐照册。不得聚堵调度室、冷库门、值班室外窗。】
曾雁来站在最前头,棉帽歪着。
“纸上说没有名单?”他朝冷库门抬下巴,“电台消息不让听,陈志远写几个字就说不让去。你们认?”
人群里有人跟着问:
“渝都到底收不收人?”
也有人没跟着喊,只把碗抱在胸前;有人往外看。
姜山从侧边挤进去。
“都滚一边去。堵着冷库门,今天不干活了?”
最前头几个肩膀一晃,很快又被后头顶回来。
桂俊林站在人群外沿,右肩垮着。他不进圈,只盯脚。靠近冷库门的几个人鞋尖都朝调度室,不朝木板。
陈志远从调度室出来。
他拿着花名册,钥匙挂在腰侧。于墨澜留下的92式压在调度室桌下的枪盒里,早上田凯还看见陈志远扣过盒盖。陈志远不上台阶,也不让姜山推人,站在冷库门口。
“今天照旧领餐,别在这堆着。”
曾雁来把碗往前递一寸。
“去渝都的号拿出来。”
“没有名额,没有船。”陈志远说,“嘉余今天只发嘉余的号。”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凭啥别人去渝都吃饱饭,我们就得被你硬留在这儿干活?”
这句话一出来,前头几只碗都抬高了。有人骂“说清楚”,有人骂“凭啥”,桶被人提起又放下,桶底磕在地上,水溅到旁边人的裤脚。
雷彪原本站在侧边,他跟着往前挤了一步。雷虎跟在他身后。
陈志远把话压回工分和药单,指着人。
“你上午该筛煤,记半工。下午不去,半工划掉。生病的晚上程梓看。你们堵在这儿,药不会多。”
曾雁来笑了。
“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算半工?”
“算。嘉余的规矩在,今天还按今天的账走。”
后头有人说:
“你是头,账在你屋里,钥匙也在你身上,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曾雁来立刻接住。
“于头现在不管了,人都在陈志远册子里,他说谁能去谁就能去。你名字不上去,渝都那边连你这个人都看不见。”
雷虎捏着碗沿。
“我媳妇昨天烧了一夜。”他说,“就这么半板药,后面的程梓让等。等到她死了,也记半工?”
陈志远转向他。
“你去医务间等,别在这里堵。”
“等过三回,每回都让我等。李医生也走了,程梓能看好人?”
桂俊林在外沿喊:
“别挤。往后退。”
田凯往前走了两步。耳机还挂在值班室里,何妙妙随时会回来要数字。他停在灯杆旁。
陈志远把花名册抱紧,朝姜山偏下巴。
“分开。”
姜山去拦曾雁来。曾雁来拨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今天就问点事。”
上午那一拨被压回去了。
该吃饭还得吃。曾雁来一路骂,雷彪拎着碗跟在后头,雷虎临走踢翻一只空桶。桶沿滚到小满脚边。
陈志远指了指桶。
“捡回去。”
小满刚打算抱起桶。
“小满别动,让他捡。”陈志远指着雷虎。
雷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做什么表情,默默把桶扶正了。
“去锅炉房后挑煤渣去。”陈志远补了一句。
下午调度室又堵了一回。
陶涛把副页送到田凯这边时,袖口湿了一片,是水。
“冻死我了。曾雁来带人进调度室,想翻抽屉,说名单就在里头。”
田凯问:“反了他。动手了没?”
“推了两把。叫姜山拧开了。王慧抱着陈朝被挤了一下,孩子哭得厉害。”陶涛把副页按到桌上,“全搅在一块了。”
田凯把报码格翻到新页。
“报吗?”
“怎么报?”陶涛说,“写有人想走?问渝都收不收?明年春天还过不过了,嘉余还没乱到那一步。”
帘外有人喊她,她夹着纸出去了。
傍晚短波打开时,天已经黑下去了,锅炉房烧起火。冷库门口那盏灯亮得早,照出门线外一圈水光。何妙妙从噪点里挤出来:
“报在册。”
田凯念到一半,外头砸了一下。
木板倒地,接着是桶沿着水泥地滚。
何妙妙问:“喂?”
“等一下,这边好像有事。”
田凯没摘耳机。耳机线扯住耳后,他半个身子探到门口。
冷库门口乱成一团。三四十人聚在一起,吵架的人不多,看热闹的多。有人朝外挤,有人往里退,调度室门被推得撞到墙,桌边的板条在地上刮。
曾雁来的声音从人堆前头挤出来:
“钥匙!名册!你交不交!”
田凯先看见王慧。她抱着陈朝,被挤到灯圈边,孩子一只小手露在襁褓外。
“王慧,退回来!”田凯喊了一声,又喊姜山,“把她拉出来!叫野猪来!”
没人听见。人声、桶声、脚步声全压在一起。
曾雁来喊:
“他媳妇在这儿,他不敢不开门!”
人群往前一顶,王慧的肩膀歪了一下。田凯看不清是谁的手,只看见她袖口被拧住,孩子的哭声从布里闷出来。
“田凯,窗口时间有限,不要离机。”何妙妙说。
雷虎从墙边抄起一根镐把,横在胸前。
陈志远从调度室门口出来,枪已经在手里。
“退后。把孩子放下。雷彪,松手。”
雷彪喘着,袖口被他拧成一股。
“你开门。”他说,“把名单拿出来。”
“没有名单。”
“那就让渝都回话!”
“短波不是你喊就回。”
曾雁来在旁边吼:
“他骗你!他一直压着!”
王慧被往前带了一步,跪到冷库门线前,胳膊还护着孩子。陈朝哭到一下断开,又被襁褓捂住。
陈志远的枪口抬了一寸。人群里有人往后缩,也有人还在往前顶。枪口最后落回雷彪腿上。
“松手。”
雷虎拿镐把往前点。
“少他妈拿枪吓人。”
田凯的耳机里何妙妙又“喂”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话键,再看门外。陈志远盯着雷彪那只手,没退。
枪响。
雷彪腿上炸开一片血,人往前扑。王慧被带倒,胸口护着陈朝,孩子的哭声闷在她衣服里。
曾雁来愣了半拍,马上喊:
“他开枪了!他朝自己人开枪了!”
后头有人跟着喊:
“打死人了!”
姜山喊了两声,声音被踩散。他没带枪,让人叫野猪来。
田凯缩回值班室,按住发话键。
“冷库门口开枪。伤一人。现场乱。”
何妙妙问:“你那边什么动静?”
外头又一枪。田凯的手还压在发话键上,没松。
“开枪了。先别问。”
那头停了两秒。
“记时间。”
田凯看表,把那一刻写进格里。
值班室外窗一抖。外头先是野猪的吼声,接着一声闷响。有人喊“先救人”,马上又被别的喊声盖住。
田凯松开发话键,伸手从门边扯下对讲机。
“刘排长、码头,冷库有人闹事,开枪了。听见回。”
那边有人应了半句。
事情发生的快,这时野猪带人赶到,从侧边撞进人群,枪口朝天打了几发,人群马上散了。陶涛站在食堂方向喊人退后。
过了一阵,郑守山和刘胜军先到了。郑守山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继续乱下去,让刘胜军守住。驻点刘排长赶到时,人都散了。
田凯这时才看见陈志远倒在调度室门内,花名册摔开了。雷虎被野猪压在地上,镐把滚到门槛边。
程梓从医务间跑来,头发散了一半,跪下去摸陈志远的颈侧,又把布按到后脑。血从布下冒出来,热气很快被风吹散。
“别围这,人还活着。灯拿近点。”
田凯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抓着那张没报码完的抄纸。耳机里,何妙妙又叫了一次,噪点一挤,尾音断在他掌心里。
后面那一夜,田凯只记得几段。
冷库这头先封门,食堂改线,关押室的门打开。曾雁来被姜山从煤堆后头拖出来时还在喊“他先开的枪”;雷彪腿上的血止不住,人还醒着,一直叫他弟。
郑守山让刘胜军把冷库外圈接过去,让桂俊林带人查通码头那条侧路。陶涛拿着名册,从冷库门外一点点点人。有人答到,声音发飘;有人蹲在墙根;野猪脸上两道血印已经干黑。
快天亮时,冷库门口空出来。
陈志远还活着。
程梓让人把他抬到医务间床板上,脑后的布压了三层,很快又湿透。王慧抱着陈朝坐在门外,孩子哭累了,只剩胸口一下下抽。
田凯回到值班室时,天边泛灰。格子最底下一行还空着。他盯着那格,最后写了一句:
“现场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