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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泄压

    2030年1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31天。

    田凯摘下耳机,换一只手拧旋钮。

    门口值班室一张桌子顶着外窗,军用电台压在桌角,旁边是报码本和一只装笔的铁盒。

    齿口打滑,噪点从耳机里一层层往外冒。田凯在抄纸格里写下一个“收”,后头空着。渝都联络处上午只回半句,门缝似的,透一下就合上。

    外头从早上起就不顺。

    食堂先吵架。粥薄,红薯块少,筛煤的人端着碗不走,说煤都到了,总该给干活的人添半勺。陶涛没吵,把锅沿敲了三下,按序号舀到最后,铁锅露出灰白一圈。前头的人散开,后头还有几个把碗端在胸口,站在侧门边不动;有人嘴里骂煤灰呛人,眼睛却盯着锅。

    医务间接上。雷虎问他媳妇的退烧药,程梓给半板,让晚上复看。他站在铁皮顶下,把药板举到光里数了一遍,又用拇指按住那排空格。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手里那半板药差点掉到脚边污水里。他骂了几句,弯腰捡药的时候,后头有人说了一句:你看,药也要等,船也要等。

    不只一天了,话换了很多张嘴。

    “谁能去渝都,陈志远屋里有另一张表。”

    田凯见过调度室抽屉。花名册、伤病情况、发放序号,没有赴渝名单。可“没有名单”四个字很多人不信。煤进了营,粮没跟着来;常湘打了嘉余,换来的东西营地没留下多少,全被渝都抽走了,还留下孙杰占了一口饭。渝都的消息陈志远从来都只是给半截,野猪不清楚,郑守山大家跟他不熟。

    陶涛掀帘进来。

    “冷库门口又聚人了。”

    田凯把笔帽扣上。

    “还是那几个人?”

    “曾雁来在前头。雷家兄弟也在。阿桂刚从外面找东西回来,说附近两公里有用的玩意都快没了。”

    “陈志远呢?”

    “办公室。”陶涛把副页放到桌上,“曾雁来说渝都已经收人,陈志远把名单锁在抽屉里。还拿孙杰说事,说常湘塞来的人能留,大坝出来的人想走不让走。”

    “孙杰不是常湘的人,他也是被赶着走的。”

    “现在没人听这个。”

    帘外拱起一阵人声。食堂那边有人踢倒空桶,桶沿滚过走廊,停在值班室门口。

    田凯把抄纸塞进木夹。

    “郑守山呢?”

    “码头。刘胜军也在那边。昨夜栈桥外有人摸线,脚印没进码头,绕到岸上料堆后头又退回去。郑守山不敢撤人。”

    田凯起身。

    陶涛伸手拦在门帘旁。

    “你出去也顶不上。”

    “我看一趟。”

    他掀帘出去。

    冷库门口围了一圈人。木板上贴着昨夜新写的纸:

    【营内不设赴渝名单。人员去留以联络处正式报码为准。今日分餐照册。不得聚堵调度室、冷库门、值班室外窗。】

    曾雁来站在最前头,棉帽歪着。

    “纸上说没有名单?”他朝冷库门抬下巴,“电台消息不让听,陈志远写几个字就说不让去。你们认?”

    人群里有人跟着问:

    “渝都到底收不收人?”

    也有人没跟着喊,只把碗抱在胸前;有人往外看。

    姜山从侧边挤进去。

    “都滚一边去。堵着冷库门,今天不干活了?”

    最前头几个肩膀一晃,很快又被后头顶回来。

    桂俊林站在人群外沿,右肩垮着。他不进圈,只盯脚。靠近冷库门的几个人鞋尖都朝调度室,不朝木板。

    陈志远从调度室出来。

    他拿着花名册,钥匙挂在腰侧。于墨澜留下的92式压在调度室桌下的枪盒里,早上田凯还看见陈志远扣过盒盖。陈志远不上台阶,也不让姜山推人,站在冷库门口。

    “今天照旧领餐,别在这堆着。”

    曾雁来把碗往前递一寸。

    “去渝都的号拿出来。”

    “没有名额,没有船。”陈志远说,“嘉余今天只发嘉余的号。”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凭啥别人去渝都吃饱饭,我们就得被你硬留在这儿干活?”

    这句话一出来,前头几只碗都抬高了。有人骂“说清楚”,有人骂“凭啥”,桶被人提起又放下,桶底磕在地上,水溅到旁边人的裤脚。

    雷彪原本站在侧边,他跟着往前挤了一步。雷虎跟在他身后。

    陈志远把话压回工分和药单,指着人。

    “你上午该筛煤,记半工。下午不去,半工划掉。生病的晚上程梓看。你们堵在这儿,药不会多。”

    曾雁来笑了。

    “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算半工?”

    “算。嘉余的规矩在,今天还按今天的账走。”

    后头有人说:

    “你是头,账在你屋里,钥匙也在你身上,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曾雁来立刻接住。

    “于头现在不管了,人都在陈志远册子里,他说谁能去谁就能去。你名字不上去,渝都那边连你这个人都看不见。”

    雷虎捏着碗沿。

    “我媳妇昨天烧了一夜。”他说,“就这么半板药,后面的程梓让等。等到她死了,也记半工?”

    陈志远转向他。

    “你去医务间等,别在这里堵。”

    “等过三回,每回都让我等。李医生也走了,程梓能看好人?”

    桂俊林在外沿喊:

    “别挤。往后退。”

    田凯往前走了两步。耳机还挂在值班室里,何妙妙随时会回来要数字。他停在灯杆旁。

    陈志远把花名册抱紧,朝姜山偏下巴。

    “分开。”

    姜山去拦曾雁来。曾雁来拨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今天就问点事。”

    上午那一拨被压回去了。

    该吃饭还得吃。曾雁来一路骂,雷彪拎着碗跟在后头,雷虎临走踢翻一只空桶。桶沿滚到小满脚边。

    陈志远指了指桶。

    “捡回去。”

    小满刚打算抱起桶。

    “小满别动,让他捡。”陈志远指着雷虎。

    雷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做什么表情,默默把桶扶正了。

    “去锅炉房后挑煤渣去。”陈志远补了一句。

    下午调度室又堵了一回。

    陶涛把副页送到田凯这边时,袖口湿了一片,是水。

    “冻死我了。曾雁来带人进调度室,想翻抽屉,说名单就在里头。”

    田凯问:“反了他。动手了没?”

    “推了两把。叫姜山拧开了。王慧抱着陈朝被挤了一下,孩子哭得厉害。”陶涛把副页按到桌上,“全搅在一块了。”

    田凯把报码格翻到新页。

    “报吗?”

    “怎么报?”陶涛说,“写有人想走?问渝都收不收?明年春天还过不过了,嘉余还没乱到那一步。”

    帘外有人喊她,她夹着纸出去了。

    傍晚短波打开时,天已经黑下去了,锅炉房烧起火。冷库门口那盏灯亮得早,照出门线外一圈水光。何妙妙从噪点里挤出来:

    “报在册。”

    田凯念到一半,外头砸了一下。

    木板倒地,接着是桶沿着水泥地滚。

    何妙妙问:“喂?”

    “等一下,这边好像有事。”

    田凯没摘耳机。耳机线扯住耳后,他半个身子探到门口。

    冷库门口乱成一团。三四十人聚在一起,吵架的人不多,看热闹的多。有人朝外挤,有人往里退,调度室门被推得撞到墙,桌边的板条在地上刮。

    曾雁来的声音从人堆前头挤出来:

    “钥匙!名册!你交不交!”

    田凯先看见王慧。她抱着陈朝,被挤到灯圈边,孩子一只小手露在襁褓外。

    “王慧,退回来!”田凯喊了一声,又喊姜山,“把她拉出来!叫野猪来!”

    没人听见。人声、桶声、脚步声全压在一起。

    曾雁来喊:

    “他媳妇在这儿,他不敢不开门!”

    人群往前一顶,王慧的肩膀歪了一下。田凯看不清是谁的手,只看见她袖口被拧住,孩子的哭声从布里闷出来。

    “田凯,窗口时间有限,不要离机。”何妙妙说。

    雷虎从墙边抄起一根镐把,横在胸前。

    陈志远从调度室门口出来,枪已经在手里。

    “退后。把孩子放下。雷彪,松手。”

    雷彪喘着,袖口被他拧成一股。

    “你开门。”他说,“把名单拿出来。”

    “没有名单。”

    “那就让渝都回话!”

    “短波不是你喊就回。”

    曾雁来在旁边吼:

    “他骗你!他一直压着!”

    王慧被往前带了一步,跪到冷库门线前,胳膊还护着孩子。陈朝哭到一下断开,又被襁褓捂住。

    陈志远的枪口抬了一寸。人群里有人往后缩,也有人还在往前顶。枪口最后落回雷彪腿上。

    “松手。”

    雷虎拿镐把往前点。

    “少他妈拿枪吓人。”

    田凯的耳机里何妙妙又“喂”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话键,再看门外。陈志远盯着雷彪那只手,没退。

    枪响。

    雷彪腿上炸开一片血,人往前扑。王慧被带倒,胸口护着陈朝,孩子的哭声闷在她衣服里。

    曾雁来愣了半拍,马上喊:

    “他开枪了!他朝自己人开枪了!”

    后头有人跟着喊:

    “打死人了!”

    姜山喊了两声,声音被踩散。他没带枪,让人叫野猪来。

    田凯缩回值班室,按住发话键。

    “冷库门口开枪。伤一人。现场乱。”

    何妙妙问:“你那边什么动静?”

    外头又一枪。田凯的手还压在发话键上,没松。

    “开枪了。先别问。”

    那头停了两秒。

    “记时间。”

    田凯看表,把那一刻写进格里。

    值班室外窗一抖。外头先是野猪的吼声,接着一声闷响。有人喊“先救人”,马上又被别的喊声盖住。

    田凯松开发话键,伸手从门边扯下对讲机。

    “刘排长、码头,冷库有人闹事,开枪了。听见回。”

    那边有人应了半句。

    事情发生的快,这时野猪带人赶到,从侧边撞进人群,枪口朝天打了几发,人群马上散了。陶涛站在食堂方向喊人退后。

    过了一阵,郑守山和刘胜军先到了。郑守山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继续乱下去,让刘胜军守住。驻点刘排长赶到时,人都散了。

    田凯这时才看见陈志远倒在调度室门内,花名册摔开了。雷虎被野猪压在地上,镐把滚到门槛边。

    程梓从医务间跑来,头发散了一半,跪下去摸陈志远的颈侧,又把布按到后脑。血从布下冒出来,热气很快被风吹散。

    “别围这,人还活着。灯拿近点。”

    田凯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抓着那张没报码完的抄纸。耳机里,何妙妙又叫了一次,噪点一挤,尾音断在他掌心里。

    后面那一夜,田凯只记得几段。

    冷库这头先封门,食堂改线,关押室的门打开。曾雁来被姜山从煤堆后头拖出来时还在喊“他先开的枪”;雷彪腿上的血止不住,人还醒着,一直叫他弟。

    郑守山让刘胜军把冷库外圈接过去,让桂俊林带人查通码头那条侧路。陶涛拿着名册,从冷库门外一点点点人。有人答到,声音发飘;有人蹲在墙根;野猪脸上两道血印已经干黑。

    快天亮时,冷库门口空出来。

    陈志远还活着。

    程梓让人把他抬到医务间床板上,脑后的布压了三层,很快又湿透。王慧抱着陈朝坐在门外,孩子哭累了,只剩胸口一下下抽。

    田凯回到值班室时,天边泛灰。格子最底下一行还空着。他盯着那格,最后写了一句:

    “现场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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