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最後两件换洗的厚衣服叠好,压进那个旅行包里。
拉上拉链。
书桌上很乾净。
那些写满了离散网格和代数簇的草稿纸,全被他锁进了带了抽屉里。
桌面上只留了一只喝水用的杯子,还有两本没看完的闲书。
放寒假了。
他把帆布包跨在肩上,推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直接往脖子里灌。
陈拙紧了紧衣领,晃晃悠悠到了李建明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陈拙擡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李建明坐在办公桌後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份不知哪来的期刊,桌上的茶杯正冒着热气。
陈拙推门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收拾好了?」
李建明把手里的期刊合上,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收拾好了。」陈拙点点头。
「来跟您打个招呼,我准备去校门口了。」
李建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这麽点不冷?」
「还行,外面没下雨就感觉不到太冷。」
「车票买的几点的?到了泽阳是晚上吧?有没有人接?」
李建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没买票。」
「我爸借了叔叔的车,直接上高速过来接,这会儿估计快到校门口了。」
「有人接就行。」
李建明喝了口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大冬天的,去挤绿皮火车得受大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少年。
这半年来,从《数学年刊》,再到那份残稿,再到皮埃尔不远万里的找人,这孩子就像个上足了发条的钟,一刻也没停过。
甚至前两天刚录完央视的节目,晚上还在那抠那个什麽网格。
「陈拙。」
「在。」
李建明伸手指了指他。
「放假了,就把脑子清空。」
李建明的声音没有了平时讨论数学时的严厉,完全像个唠叨的长辈。
「回去多吃点肉,看看你这一学期,脸上一点肉都没长,全耗在那些公式上了。」
陈拙笑了笑。
「食堂夥食挺好的。」
「好个屁,大锅菜能有什麽油水。
1
李建明摆摆手。
「回家就把抽屉锁死,别总想着你那个破网格,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跟家里亲戚走动走动,看点没用的电视节目,让脑子换换水。」
「知道了。」
「真知道了?」李建明盯着他。
「真知道了。」陈拙回答得很认真。
「保证一个字都听到心里了。」
李建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耗着了,外面冷,赶紧去大门口,别让你爸多等。」
陈拙拿起帆布包,跨在肩上。
「李教授,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提前祝您新年好。」
「新年好,去吧。」
陈拙转身带上门。
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冷,但他觉得挺踏实。
科大校园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学生考完期末就直接拎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偶尔有几个擦肩而过的,也是步履匆匆。
风把路边的干树枝吹得哗哗作响。
陈拙走到科大正门口,视线越过伸缩门,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
一辆擦得黑亮黑亮的桑塔纳2000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在这个年代,这车停在路边还是挺紮眼的。
车门旁边靠着个人。
陈建国穿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头发显然是早上出门前刚洗过,梳得很整齐。
他正低着头,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菸,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用手捂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白烟。
陈拙快走两步,穿过马路。
「爸。」
陈建国听见声音,猛地擡起头。
看着走过来的儿子,陈建国赶紧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大步迎了上去。
「冷不冷?」
陈建国一把抢过陈拙肩膀上的帆布包,提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怎麽就带这麽点东西?厚被子呢?」
「被子放宿舍了,明年开春还盖。」
陈拙由着他把包拿走。
陈建国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
老陈下了定论,语气里透着心疼。
「这脸尖的,肯定是在这边没吃好,走,赶紧上车,车里开着暖风。」
陈建国转身准备去拉後备箱的门。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羽绒服的身影从车里像个炮弹一样窜了下来。
「拙哥!」
张强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当的开心。
他一把搂住陈拙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拙被他晃得晃了晃,稳住身子,看着这个快大半年没见的死党。
张强比半年前稍微黑了点,也壮了点,但身上那股子跳脱的劲儿一点没变。
「你怎麽也来了?」陈拙问。
「废话!」
张强松开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一脸的得意。
「我昨天刚考完初三全市的期末统考!终於放寒假了!我一大早就求着陈叔拉着我上这边来接你了!」
张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半空吐出一口气。
「你都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麽熬过来的,初三啊,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做卷子,做卷子,做完数学做物理,做完物理做化学,我感觉我都快被烤成人干了。」
张强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
「不过现在好了,总算考完了,我也算是暂且解放了。」
陈拙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没有打断。
等张强终於喘了口气,停下来的时候。
陈拙看着他。
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毫无杀伤力的微笑。
「这次期末统考,物理最後一道大题...
」
陈拙的声音不疾不徐。
张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受力分析,画对了吗?」
陈拙把话说完。
冷风在两人中间吹过。
张强的眼睛慢慢瞪大,原本解脱的表情瞬间崩塌。
他痛苦地一把捂住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哀嚎起来。
「陈拙!你大爷的!」
张强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特麽大老远跑来接你,你一见面就提这要命的事?!我那道题,斜面上的摩擦力方向全画反了!十五分啊!全没了!」
陈拙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团羽绒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陈建国在车尾关上後备箱,走过来没好气地踢了张强的鞋底一脚。
「行了强子,别嚎了,大街上嫌不够丢人啊,上车,这外面风多大。」
张强站起来,满脸悲愤地瞪了陈拙一眼。
「你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拉开车後门,把陈拙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里确实很暖和。
陈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挂上挡,松手刹,黑色的桑塔纳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个电台的流行歌。
张强在後座根本闲不住。
刚才被物理题打击的痛苦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又开始满血复活。
「哎,你们科大平时管得严不严?」
「还行。」
陈拙靠在座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你们宿舍几个人?有没有网线?能打半条命不?」
「两个人,有,网挺好的,不过我还没玩过。」
「可好玩了,改天我带你玩。」
「你都不知道现在学校现在管得多变态,下学期马上就要中考了,老赵恨不得连我们上厕所的时间都拿来背单词。」
张强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半瘫在座椅上。
「我算是看透了,我这种人,就不是读书的料,这次期末要是考砸了,我爸肯定得拿皮带抽我。」
前面开车的陈建国搭了一腔。
「抽你也活该,你爸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供你上学容易吗。」
「陈叔,话不能这麽说啊,我都够努力了,是那题它不认识我啊。」
张强委屈地反驳。
陈拙听着他们拌嘴。
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收音机里正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点滋啦滋啦的杂音。
没有草稿纸,没有英文字母,没有无穷无尽的拓扑推导。
陈拙闭上眼睛。
车开了几个小时。
下了高速,进入泽阳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桑塔纳没有往机械厂那个方向开,而是顺着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大路。
锦綉花园。
保安看到桑塔纳的车牌,连问都没问,直接升起了起落杆。
车子在小区里绕了半圈,停在了一栋高层住宅楼的楼下。
推开车门,泽阳的风没比徽州小多少。
陈建国走到後备箱,把陈拙的帆布包拎出来。
「走,上楼。」
电梯很快降到了一楼,门一开,里面宽敞明亮。
张强按了6。
电梯运行得悄无声息。
叮的一声,六楼到了。
陈拙走出电梯,愣了一下。
因为走廊左右两边的防盗门,全都敞开着。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和炖排骨的香味,夹杂着热油爆葱花的味道。
右边是602,左边是601。
「还愣着干嘛,到家了。」
张强拍了一下陈拙的後背,指着左边的门。
陈拙迈步走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宽的客厅铺着木地板,顶上的吊灯很亮,靠墙摆着一套崭新的布艺沙发,电视柜上还放着几盆绿植。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轻微的声音。
「妈。」
陈拙喊了一声。
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刘秀英系着一条带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看到陈拙,刘秀英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哟,儿子回来了!」
她赶紧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快步走出来。
紧跟着,张强的妈妈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陈拙回来啦,快让我看看。」
刘秀英走到陈拙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捏了捏。
天下所有母亲在这一刻的台词好像都是通用的。
「怎麽瘦成这样了?脸都小了一圈,科大食堂是不是不给你们吃肉啊?」
刘秀英心疼得眼圈都有点红了。
「没瘦,还长高了一点。」
陈拙任由她捏着。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让他先换鞋洗手。」
陈建国提着包走进来,用脚後跟把防盗门带上。
换好拖鞋。
陈建国领着陈拙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门。
「看看,你的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面积很大。
屋里没什麽多余的装饰,最显眼的就是靠窗摆着的一张极大的书桌。
桌面光洁平整,桌角还放着一盏护眼台灯。
「这桌子,你张叔特意找木匠定做的。」
陈建国拍了拍厚实的桌面。
「以後你就在这儿看书,想怎麽写怎麽写,铺满都没事。」
陈拙看着那张桌子。
「挺好的,谢谢爸。」
外面传来张志诚的声音。
「老陈!小拙!快出来,菜都齐了,准备开饭!」
因为两家人实在是太熟了,今天又是接风,乾脆把两家的饭桌拼在了一起。
大理石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牛肉。
张志诚穿着件毛衣,正拿着一瓶拆了包装的五粮液,往玻璃杯里倒。
「来来来,都坐都坐。」
张志诚把倒满的酒杯递给陈建国。
「今天咱们两家大团圆,强子考完了,小拙也放假了,这杯酒,必须喝。」
陈建国接过酒杯,笑呵呵地坐下。
陈拙挨着张强坐。
刚坐下,刘秀英和王丽就一人拿着一双筷子,开始往他们俩的碗里堆肉。
「陈拙,多吃排骨,补钙。」
「强子,这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吃。」
不到一分钟,陈拙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饭桌上的气氛极好。
陈建国和张志诚碰着杯,聊着最近建材市场的生意和机械厂的人事变动。
刘秀英和王丽交流着哪家菜市场的肉比较新鲜,怎麽去挑好白菜。
张强则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在桌子底下用脚踢陈拙,小声问他有没有带科大食堂的饭卡回来,说想看看大学的饭卡长什麽样。
没有人在聊什麽拓扑学。
没有人在聊什麽皮埃尔或者普林斯顿。
在这张桌子上,陈拙就是个刚放假回家的小孩。
他慢慢地嚼着碗里的米饭和排骨,偶尔回答张强两句没营养的闲话。
酒过三巡。
陈建国的脸已经有些微微发红,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陈拙把碗里的最後一口饭扒乾净,放下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他看着正准备拿筷子去夹最後一块红烧肉的张强,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碰杯的陈建国和张志诚。
「爸,妈,张叔,婶子。」
陈拙开了口。
「过两天,央视一套有个节目。」
陈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节自的名字。
「可能会有我,你们到时候记得看一眼。」
话音刚落。
整个饭厅,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建国举着玻璃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杯子里的白酒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折射出头顶的灯光。
张志诚嘴里的那句走一个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陈拙。
刘秀英手里正拿着汤勺,正准备去舀一勺鸡汤,勺子停在瓷盆上方,汤汁滴落在盆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最夸张的是张强。
他筷子上夹着那块红烧肉,嘴巴微张着,眼神呈现出一种完全无法处理眼前信息的呆滞感。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足足过了五秒钟。
张强最先反应过来。
吧嗒一声。
那块红烧肉掉在了桌子上。
「卧槽!」
张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拙哥,你上电视了?!」
张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破了音。
「哪个台?市电视台还是咱们省台的科教频道?」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央视一套。」
陈拙纠正了一下。
「具体播出时间我没细问,估计也就这几天。」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核弹,直接在餐厅里引爆了。
「央视......一套?」
刘秀英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盆里,溅起了几滴汤汁。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搓着。
「哎呀!你怎麽不早说!」
刘秀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打着颤。
「你......你当时穿的哪件衣服?头发洗没洗?看着精神不精神?他们问你话,你结巴没结巴啊?」
在刘秀英朴素的价值观里,上央视,那可是要让全国人民看的。
这是光宗耀祖,也是天大的体面。
「穿的就是今天这身,挺精神的。」
陈拙无奈地笑了笑。
旁边的陈建国终於缓过神来了。
他砰的一声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白酒洒出来一片。
「老张!」
陈建国一把抓住张志诚的胳膊,脸红得像块红布,眼睛里全是血丝,激动得浑身发抖。
「听见没?!央视一套!我儿子上央视一套了!」
张志诚也处於极度的亢奋中,反手握住陈建国的胳膊。
「陈老哥,好好好,这是好事啊!」
张志诚猛地一拍大腿,四处张望。
「手机呢?我手机呢?!」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翻盖手机。
「不行,我得赶紧打电话,我得告诉我朋友,让他们过两天全守在电视机前面!」
陈建国也如梦初醒,赶紧去摸自己的兜。
「对对对!二舅那边,还有厂里的老刘,老孙,都得通知到!全通知到!」
两个快五十岁的大老爷们,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拿着手机就往客厅跑。
「喂?老刘啊!你过两天把事都给我推了!看电视!央视一套!」
刘秀英和王丽也站不住了,两人凑在一起,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去买点瓜子花生,到时候把朋友们都叫到家里来一起看。
饭桌旁,只剩下陈拙和张强。
张强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坐在椅子上依然一脸平静的陈拙。
「牛逼。」
张强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
「拙哥,你真特麽牛逼,你居然上央视了。」
张强兴奋得脸都红了,走过去在陈拙肩膀上重重地砸了一拳。
「这回我也能出去吹牛了!我发小是上过央视一套的人!」
陈拙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找不着北的死党。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强现在有多兴奋,等他坐在电视机前,听到全国直播里关於他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