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像是一个患了严重哮喘的老人,在寒风中剧烈地喘息着。
车厢里的暖气早就坏了,或者说亚伯拉罕根本就没打算修它。
一股混合着劣质机油,烟味,以及后座那半吨受潮纸箱和面粉的复杂气味,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来回冲撞。
陈拙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座椅的海绵垫已经塌陷,有一根生锈的弹簧甚至隐隐约约顶着大腿。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只是安静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污,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楚外面正在发生变化的街景0
从普林斯顿到特伦顿。
这段并不算漫长的车程,却像是在跨越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理维度。
随着福特面包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普林斯顿小镇的边界,那些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的绿色草坪,常春藤缠绕的哥德式建筑,以及街边那些透着精致与慵懒的独立咖啡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视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粗糙的城市肌理。
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柏油路上的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道路两旁的建筑变成了大片大片废弃的厂房。
厂房的玻璃窗几乎全被砸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失去生机的眼眶。
墙壁上涂满了各种颜色刺眼,充满了攻击性和毫无逻辑的街头涂鸦。
天空中依然堆积着灰白色的云层,冷风卷起路边的废旧报纸和塑胶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街角开始出现一些三三两两聚集的人影。
他们大都穿着臃肿且肮脏的外套,把手插在口袋里,或者缩在某个避风的角落,用一种麻木且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神,注视着这辆冒着黑烟驶过的破旧面包车。
这里是特伦顿。
一个被新泽西州的繁华遗忘在角落里的工业铁锈区。
亚伯拉罕双手握着那个有些打滑的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时不时地猛打一把方向,避开路面上那些足以让这辆破车直接散架的深坑。
大概半个小时後。
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狭窄且阴暗的街道,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尖顶建筑後院停了下来。
这大概就是亚伯拉罕口中的那个小破教堂。
教堂的外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原本应该是彩色玻璃的窗户,有几扇被木板死死地钉了起来。
只有屋顶那个有些歪斜的十字架,还在寒风中勉强维持着它原本的身份。
亚伯拉罕踩下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
陈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空气里气流的变化。
就像是往一个平静的水潭里扔下了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
几乎是在面包车熄火的瞬间,从教堂後院的墙角、对面的废弃车库里、以及不远处的垃圾桶後面,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七八个身影。
有头发花白的流浪汉,有穿着肥大牛仔裤的街头混混,也有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成年人。
他们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狗。
慢慢地,却又极其默契地朝着这辆福特面包车围拢过来。
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死死地盯着车厢的後门。
在特伦顿,亚伯拉罕的这辆破车就是行走的卡路里,就是今天能不能熬过去的希望。
陈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越靠越近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摸车门的把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妈的,这帮闻着味儿就来的混蛋。」
亚伯拉罕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弯下腰,在驾驶座的下面摸索了一下。
「咔哒。」
亚伯拉罕抽出了一根掉漆的铝合金棒球棍。
他一把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砰!」
亚伯拉罕没有去拿车钥匙,也没有去开後备厢,而是直接抢起手里的棒球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面包车侧面的铁皮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後院里炸开。
巨大的声浪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原本已经围拢到距离车尾不到三米远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缩了缩。
「都他妈给我退後!」
亚伯拉罕单手拎着棒球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那群饿绿了眼的人,扯着嗓子吼道。
他的嘴里飙出一连串陈拙在普林斯顿从来没听过的,极其肮脏且极具侮辱性的特伦顿街头俚语。
「谁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今天就先打断他的腿,然後再把他的那份罐头倒进下水道里喂老鼠!」
亚伯拉罕的眼神比那群流浪汉还要凶狠。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棒球棍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暴力威慑。
但在特伦顿。
管用。
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些充满贪婪和饥饿的眼神虽然依旧死死盯着车厢,但他们的脚步却极其顺从地,像摩西分海一样,向後退开了两三米的距离,给车尾留出了一片空地。
亚伯拉罕看着被震慑住的人群,冷哼了一声。
他把棒球棍随手扔在脚边。
然後转过头,对着坐在副驾驶里的陈拙招了招手。
「下车,小子,干活了。」
陈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特伦顿的冷风夹杂着一股腐烂的垃圾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车尾,亚伯拉罕已经打开了後备厢的两扇大门,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纸箱和面粉。
「跟着我,把东西搬到那个地下室去。」
亚伯拉罕指了指教堂侧面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楼梯口。
他自己率先抱起一个装满罐头的纸箱,咬着牙,步履蹒跚地朝着那个入口走去。
陈拙卷起运动服的袖子。
他走到车厢前,双手抓住一袋打折面粉,找准重心,一个发力,稳稳地将其扛在了自己的右侧肩膀上。
面粉的重量压在身上,陈拙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转过身,跟在亚伯拉罕的後面,朝着那个没有灯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顺着有些湿滑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陈拙扛着面粉,走到地下室的深处。
就在他准备寻找一块乾燥的木板将面粉放下时。
前方的黑暗中。
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就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的一样。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轻盈,脚下的旧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摩擦的声响。
陈拙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他看到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拉链一如既往地拉到了最顶端,紧紧地包裹着脖子。
那是一个极其消瘦,但骨架却异常坚实的年轻人。
那个在咖啡馆里,端着收餐托盘,像个透明的影子一样在富人和精英之间穿梭的清洁工。
此刻,他出现在了特伦顿贫民窟的这个破败教堂的地下室里。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阿米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准备接下陈拙肩膀上的那袋沉重的面粉。
在交接的那一瞬间。
地下室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缕微光,正好打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击在了一起。
陈拙的眼神平静温润。
阿米尔的眼神依然像是在废墟里看着一块石头,冷硬,仿佛没有一丝属於活人的温度。
但就在两人的目光交汇的这短短一秒钟里。
陈拙清晰地看到,阿米尔那双死水般的眼眸深处,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陈拙。
认出了那个在咖啡馆满地的碎玻璃和冰水中,拿过餐巾纸,帮他捡起最大一块玻璃碎片的亚裔少年。
陈拙也认出了他。
没有任何惊讶的惊呼。
陈拙只是在将面粉重量转移过去的瞬间,对着阿米尔,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阿米尔稳稳地接住了那袋面粉,转身,毫不费力地将其码放在了角落的木托盘上。
交错而过。
一个字都没有说。
就在这时,亚伯拉罕扛着第二个纸箱,喘着粗气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放那就行,这鬼地方连个灯泡都买不起..
」
亚伯拉罕一边抱怨着,一边把纸箱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後背。
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拙和阿米尔之间那种虽然没有声音,但却异常奇特的,似乎凝固了的磁场。
亚伯拉罕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默的阿米尔,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陈拙。
「嘿,等等...
「」
亚伯拉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奇。
「你们两个......认识?」
陈拙转过身,准备上去搬下一袋。
「在拿骚街的一家咖啡馆里,见过一面。」
「咖啡馆?」
亚伯拉罕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阿米尔那个永远像块石头一样的扑克脸,又看了看陈拙。
随後,他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声。
「老天。」
亚伯拉罕一边摇着头,一边转身朝着楼梯上方走去,粗糙的嗓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这他妈该死的世界,还真是够小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这场卸货工作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体力消耗战。
三个人在面包车和地下室之间来回穿梭。
这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的并置。
亚伯拉罕是那种最原始的重体力劳动者。
他每一次扛起纸箱,嘴里都会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一两句咒骂。
他纯靠着一股蛮力和咬牙切齿的坚持在搬运,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那件红黑格子的衬衫。
陈拙则显得从容得多。
他不是这里面力气最大的,但他拥有着极其可怕的控制力。
他每一次弯腰,发力,都在寻找着物体最核心的重心。
他利用物理学上的杠杆原理和骨骼的支撑点,将重物均匀地分配在身体的承重轴上。
他的步伐匀速,呼吸悠长,虽然额头上也布满了汗水,但却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不急不躁。
而阿米尔。
他简直不属於人类的范畴。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没有任何痛觉和情绪的机器。
面粉,罐头,压在他那看似消瘦的肩膀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脚步依然像猫一样无声,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一个人搬运的物资,几乎抵得上陈拙和亚伯拉罕两人的总和。
就在面包车里的物资快要搬空的时候。
一个小插曲发生了。
亚伯拉罕正在车厢最里面,费力地往外拖拽一袋被压在最底下的土豆。
陈拙刚刚扛起一个纸箱,转过身。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破旧夹克,戴着兜帽的街头混混,一直在死死地盯着车厢边缘一个有些破损的纸箱。
纸箱的缝隙里,露出了几罐午餐肉的铁皮。
那个混混左右看了一眼。
他以为亚伯拉罕在车厢深处看不见,而那个瘦弱的亚裔少年又背对着他。
於是,他极其迅速地往前窜了一步,伸出那只脏兮兮且枯瘦的手,试图从那个破缝里抠出一个肉罐头。
陈拙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出声。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已经如同鬼魅一般,从陈拙的身侧滑了过去。
是阿米尔。
他的动作快得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阿米尔的左臂还托着一个装满物资的沉重纸箱。
而他的右手,已经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钳,精准的死死地的扣住了那个混混试图偷窃的手腕。
「啪。」
混混的手指距离那个肉罐头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混混吃痛,猛地抬起头,想要破口大骂。
但他撞上的,是阿米尔那双眼睛。
阿米尔一言不发。
他没有大喊大叫抓贼,也没有做出任何准备挥拳的威胁动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用一种没有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没有声音的暴力,远比声嘶力竭的怒吼更让人恐惧。
混混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块。
原本准备骂出口的脏话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自己再敢挣扎一下,眼前这个像影子一样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手腕。
阿米尔的手指缓缓松开。
依然是一言不发。
那个混混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那辆面包车,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陈拙扛着纸箱,安静地站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看着阿米尔重新转过身,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稳稳地托住纸箱的另一边,继续朝着地下室走去。
乾脆,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冗余动作。
这就是阿米尔消除混乱的方式。
当最後一袋土豆被扔进地下室的时候。
这场漫长且沉重的体力劳动终於宣告结束。
半吨重的物资,被妥善地安置在了那个漏水的教堂下面。
「耶稣上帝啊..
「,亚伯拉罕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直接瘫坐在了教堂门口那几级有些掉漆的台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满是泥污的手揉捏着自己的後腰。
「我的腰啊...
」
亚伯拉罕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台阶上撑起身体。
「等着,小子们。」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说过,干完活,有特伦顿最正宗的汉堡。」
亚伯拉罕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街角的一辆冒着白烟的快餐车走去。
十几分钟後。
亚伯拉罕回来了。
他的怀里抱着三个巨大的已经被油脂浸透了底部的纸袋,胳膊还夹着三罐冒着冷气的冰镇可乐。
「拿着。」
亚伯拉罕把纸袋分别扔给坐在台阶上的陈拙和阿米尔。
初冬的特伦顿街头。
天空越发阴沉,冷风毫不留情地吹过满是涂鸦和垃圾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废纸。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或者流浪汉模糊不清的嘟囔声。
就在这个破败小教堂的门前。
就这样毫无违和感地,并排坐在了掉漆的水泥台阶上。
陈拙撕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夹着两块超级无敌厚实而且还滋滋冒油的牛肉饼的芝士汉堡。
融化的黄色芝士和浓郁的肉汁混合在一起,顺着面包的边缘滴落下来。
没有人说话。
在这条破败的街道上。
只剩下冷风吹过衣角的沙沙声。
以及揉搓包装纸的细碎声响,大口咀嚼汉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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