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声金属碰撞声,打破了教堂前厅里如水面般的宁静。
陈拙循声转过头。
隔着一个空位的长椅上,亚伯拉罕改变了刚才那种烂泥一样瘫软的坐姿。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两条手臂压在膝盖上,手里正捏着一个东西。
正是刚才那个叫卢克的白人小男孩,重重拍在教堂门外那张破木桌上的「交易筹码」。
一个从废弃八音盒里拆出来的,已经彻底损坏的纯铜发音机芯。
亚伯拉罕缓慢地摩挲着那个金属块的边缘。
在透过彩色玻璃折射进来的微光下,陈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小玩意儿的细节。
它的体积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底座是一块厚实的铜板,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色的铜锈。
机芯中间的那个原本用来拨动音板的金属滚筒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两根孤零零的转轴,旁边连接着几组大小不一的黄铜齿轮。
其中最大的那个齿轮,边缘的轮齿已经崩断了三四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金属色泽,显然已经损坏了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
亚伯拉罕大拇指用力拨弄了一下那个残缺的齿轮。
齿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卡在了一根变形的发条弹簧上,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亚伯拉罕盯着手里这块废铜烂铁,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小兔崽子。」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了起来。
他没有转头看陈拙,目光依然落在那块破烂的机芯上。
「每次都能从特伦顿那几个垃圾填埋场里,刨出这种连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在手里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拿着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跑到我这里,理直气壮地骗走我两根最好的热狗香肠,还有半袋没有发霉的切片面包。」
陈拙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亚伯拉罕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在这个被特伦顿的贫穷和绝望死死包裹着的逼仄且压抑的生存空间里,这个神父只是需要把心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语言倒出来而已。
「他叫卢克。」
亚伯拉罕把玩着那个残缺的齿轮,随口说出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今年大概八岁,或者九岁,谁知道呢,在特伦顿,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流浪儿的准确出生日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亚伯拉罕把双腿伸直,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是个孤儿。」
亚伯拉罕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特伦顿某种普遍的自然现象。
「他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老爹,大概五六年前就死在了南边街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死因很简单,帮派抢地盘火并,被流弹打穿了肺叶。
「至於他那个常年精神恍惚的母亲..
「」
亚伯拉罕顿了顿,咬了咬嘴唇里那根没有点燃的菸嘴。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嗑药过量,死在了一个没有暖气的桥洞底下,警察去收屍的时候,卢克就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两层捡来的破报纸,冻得嘴唇发紫。」
陈拙安静地听着。
特伦顿的冬天有多冷,他刚才在外面已经感受过了。
一阵夹杂着冰渣的冷风,就能轻而易举地带走人体表面的温度,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裹着报纸坐在亲生母亲的屍体旁。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物理和心理状态。
陈拙不知道。
「在特伦顿。」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像他这麽大,又没有成年人庇护的孤儿,其实有很多。」
「但是。」
亚伯拉罕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厉起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活不到成年。」
「你猜猜,这里的那些毒贩和帮派分子,最喜欢用什麽样的人去替他们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亚伯拉罕转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没等陈拙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是像卢克这样大的小孩。」
亚伯拉罕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因为警察在街上巡逻的时候,很少会去仔细搜查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口袋,他们个子小,跑得快,钻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就像老鼠一样难抓。」
「所以,特伦顿的那些混蛋们,会用一块发硬的披萨,或者半包劣质香菸,去雇佣这些孩子。」
亚伯拉罕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
「让他们去街角放风当眼线,让他们把装在塑料自封袋里的白色粉末塞在鞋底送过三个街区,或者让他们趁着超市保安不注意,溜进去偷几瓶高度烈酒和剃须刀片出来换钱。」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
「一旦这些孩子被抓住了,那些雇佣他们的成年混蛋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他们像用过的擦手纸一样扔进少管所。」
「就算没被抓,长期混迹在那个圈子里,最多撑到十五六岁,他们自己也会变成瘾君子,或者在某次街头斗殴中被人用生锈的螺丝刀捅穿肚子。」
这就是特伦顿为这些孤几设定的几乎无法逃避的死亡公式。
一条通向深渊的单行道。
陈拙依然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坐姿。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穿着大号西装外套,顶着一头打结的金发,眼神明亮且狡黠的小男孩。
那个在满是流浪汉的队伍里,理直气壮地把一块破铜烂铁拍在桌子上要求交易的身影。
「但他没有去干那些事。」
陈拙开口了,语气平静笃定。
「是的,他没有。」
亚伯拉罕松开了紧握的手指,那个带着铜绿的八音盒机芯重新躺回了他的掌心。
「这就是那个小混蛋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得极深的赞赏。
「他明明快要饿死了,他明明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完全不合身的大号西装外套在街头挨冻。」
亚伯拉罕摇了摇头。
「但当那些街头的混混拿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炸鸡,让他帮忙跑腿去送一包违禁品的时候,他居然能忍住吞口水的冲动,死活不接那个活儿。」
「他也从来不去超市偷东西,不去摸那些在路边醉倒的酒鬼的口袋。」
亚伯拉罕把那个机芯举到眼前。
透过破损的齿轮间隙,看着高处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
「他宁愿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城市边缘的那个大型废品处理站,和那些流浪狗抢地盘。」
「用那双手在堆积如山的生锈的铁皮,碎玻璃和发臭的生活垃圾里刨食。」
亚伯拉罕指了指手里那块被打磨得稍微有些乾净的铜块表面。
「就为了找一块这样毫无用处的废铜,或者找一个还能发条的破闹钟,找几块没碎透的彩色玻璃。」
「然後,拿着这些东西跑来找我。」
亚伯拉罕放下手,转过头看着陈拙。
「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叫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陈拙在嘴里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在这个连生存底线都被彻底践踏,道德和法律荡然无存的贫民窟泥潭里。
一个八九岁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
用自己稚嫩,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在死死地坚守着一条属於他自己的逻辑底线。
他不接受施舍,因为施舍意味着丧失尊严。
他拒绝犯罪的诱惑,因为犯罪意味着丧失自我。
他只能用一种在成年人看来荒诞的商业行为,用一块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来换取填饱肚子的食物。
以维持他作为一个「人」的平等姿态。
这就是为什麽,那个名叫卢克的男孩,在那群麻木的流浪汉中间,眼神会如此明亮的原因。
「在这个连空气都散发着腐烂味道的烂泥潭里..
「」
亚伯拉罕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还能用这种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愚蠢的底线来约束自己,这小王八蛋,本质上,其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亚伯拉罕把手里的那个破八音盒机芯,随手揣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口袋里。
「所以我每次都会骂他是个拿破烂骗吃骗喝的小吸血鬼。」
亚伯拉罕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疲惫的笑意。
「但我每次都会给他双倍的面包,只要没人看见,我还会额外往他那件大得漏风的口袋里塞个苹果或者几块巧克力。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把食物给他,明天他也许就会饿死在某个街角,或者终於向那些拿着炸鸡的毒贩低下头。」
亚伯拉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他能靠着这些破铜烂铁,一直坚持着他的等价交换」。
「7
亚伯拉罕的目光看向教堂尽头那个挂在墙上的简单的木质十字架。
「如果他能在这个地狱里,奇蹟般地活到十八岁成年。」
亚伯拉罕喃喃自语着。
「也许,他真的有机会,靠着他那点该死的聪明和滑头,彻底滚出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
空旷的教堂里。
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剩下高处彩色玻璃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
坐在後排角落阴影里的阿米尔,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
听着亚伯拉罕讲述那个叫卢克的白人孤儿的故事,阿米尔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就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只是安静地融入在这间乾净教堂的昏暗角落里。
陈拙靠在长椅上,他看着前方祭台上那块铺得平平整整的白色亚麻布。
在绝对的数学领域里,一切都是严谨的,可推导的。
而在特伦顿这个复杂的社会学泥潭里,亚伯拉罕用他那粗暴却又实用的方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活率,而卢克则用一块废铜烂铁维持着微弱的尊严。
时间。
在这个安静的小教堂里,不知不觉地流逝。
休息的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亚伯拉罕把双腿收了回来。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教堂里带着松木香气的冷空气,然後用力往上一撑。
「嘎巴。」
膝盖的骨骼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三十多岁的躯体,在经历了体力劳动和冷风的侵袭後,已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酸痛和僵硬。
亚伯拉罕站直了身体,双手握拳,在自己那酸胀的後腰上用力地捶打了两下。
「行了。」
亚伯拉罕甩了甩胳膊,打破了教堂里的安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阿米尔,又看了一眼陈拙。
「骨头缝里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
亚伯拉罕迈开步子,朝着祭台侧面的那扇小木门走去。
「我得去後堂看看我老头子留下的那本《创世纪》。」
他一边走一边抱怨着。
「昨晚屋顶漏下来的水,全滴在那本破书上了,我得趁着现在还有点阳光,赶紧把它拿出去晒一晒,要是连上帝造人的那一页都发了霉,老头子晚上做梦绝对会来掐我的脖子。」
亚伯拉罕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侧门的门框边缘。
随着亚伯拉罕的起身。
坐在後排角落里的阿米尔,也像是一个接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朝外走。
而是转身,走向了教堂门厅旁边的一个隐蔽的杂物间。
拉开杂物间的木门。
阿米尔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水桶以及一把拖把,提着那把半乾的拖把,拎着水桶,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教堂後院那个地下室的入口。
刚才搬运面粉的时候。
有些破损的面粉袋在地上漏出了白色的粉末,加上他们鞋底踩上的泥水,在门廊到地下室的这段过道上,留下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阿米尔低下头,双手握着拖把的长柄,开始从地下室的楼梯口匀速且安静地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陈拙坐在前排的长椅上。
他看着亚伯拉罕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着正在默默拖地的阿米尔的背影。
陈拙将双手撑在身侧的木质椅面上,缓缓站起身,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运动服裤腿上沾染的几点白色的面粉印记。
然後,他迈开脚步,朝着门厅的方向走去。
路过正在拖地的阿米尔身边时,陈拙停下脚步。
阿米尔也停下了手里的拖把,微微侧过身,那双冷硬的眼睛平静地看了过来,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陈拙。
陈拙没有说什麽多余的话,也没有去道别,在这个充满沉默与底线的空间里,多余的言语是一种冗余。
陈拙只是对着阿米尔,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米尔也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然後,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握住拖把,继续擦拭着脚下那块沾着泥水的地板。
拖地声继续响起。
陈拙转过身,亚伯拉罕恰好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起皱变形的黑皮圣经。
「要走了?」
亚伯拉罕用手背托着圣经,看着站在过道上的陈拙。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挽留,语气很自然。就像是一个在街头遇到了熟人,聊了两句天后,对方准备去赶公交车一样平常。
「嗯。
「」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淡轻松。
「该回去了,还有几道数学题没做完,得回去把进度补上。」
「哈。」
亚伯拉罕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他抱着那本湿透的圣经,侧过身,准备朝教堂外有阳光的地方走去。
「赶紧回去吧,你的常春藤象牙塔在召唤你了。」
亚伯拉罕背对着陈拙,随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挥了挥。
「要是期末考试因为今天帮我扛了面粉而挂科了,你可别跑到特伦顿来找我哭鼻子,我这里除了发霉的罐头,什麽赔偿都给不了你。」
他依然坚信,眼前这个少年,只是一个还在为大学期末学分发愁的聪明大学生。
「尽量不挂科。」
陈拙微微一笑,顺滑地承接了这个随意的打趣。
亚伯拉罕准备迈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停了下来。
他半转过头,看着陈拙。
「嘿,大学生。」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前厅里响起,带着一种理直气壮。
「我每周二和周四早上六点,都会去今天那个超市後巷拉货,你要是哪天早上没课,或者想吃免费的芝士汉堡了,自己过来。」
没等陈拙回答,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句话。
「还有,既然你是普林斯顿数学系的,那九九乘法表和十以上的加减法总该算得明白吧?」
亚伯拉罕用手指敲了敲手里的黑皮圣经。
「卢克那小混蛋连十以上的加减法都得掰手指头,下次你过来扛土豆的时候,顺便教教他算术,免得他以後去街上卖废铜烂铁,被收破烂的老板坑死。
陈拙安静地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近乎於白嫖劳动力的宣言。
「行。」
他语气随意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下次我的汉堡里少放点番茄酱。」
陈拙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乾净却没有任何教学设施的教堂前厅。
「还有,你这儿连块黑板都没有,我想你多少需要买点黑板粉笔什麽的。」
听到这个回答。
亚伯拉罕咧开嘴,无声地乐了。
他没有再转过头,只是背对着陈拙,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成交。
然後捧着那本泡水的圣经,慢慢消失在了侧门的阳光里。
陈拙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停留,迈开步子,走向了教堂的门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