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触碰到了第一张草稿纸。
没有刻意的深呼吸,也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和切断。
陈拙只是平静地坐在书桌前,在笔尖和纸张接触的那一个微小的瞬间,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向後退去,回到了在波士顿的那个夜晚。
锈钉酒馆。
记忆里的背景音,是点唱机里播放着的震耳欲聋的老式重金属摇滚乐,以及周围几张桌子上酒客们因为棒球比赛而发出的粗鲁叫骂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永远擦不乾净的陈年啤酒发酵的酸味,混合着廉价香菸和炸薯条的气味。
就在那样一个嘈杂,混乱,充满了粗糙感的座位里。
陈拙伴随着重金属乐的鼓点写下了几行算式。
那是一个偏微分方程组的雏形。
也是那个後来在波士顿会场上,切断了高维拓扑死结,引起全球数学界和科技界轰动的常数C的最初诞生之地。
陈拙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纸上,手腕开始移动。
一长串致密的数学符号,开始在白纸的左上角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他没有直接去触碰马祖尔教授文献里提到的那个整数域的深渊。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现在的进度,依然停留在哈佛研讨室里跟丘成桐和曹怀东他们讨论的那个节点。
从超越方法到代数循环的跨越。
霍奇类,是由复流形上的微分形式定义的,它是一团连续的,可以通过微积分去描述的软拓扑结构。
而代数循环,是由极其严格的多项式方程约束的,它是硬的,是刚性的,容不得半点连续的形变。
陈拙笔下的第一组算式,构建出了一个高维的复投影簇X。
紧接着,他引入了中级雅可比簇J(X)。
在代数几何的常规路径里,当维度升高时,这个雅可比簇会不可避免地退化成一个缺乏足够代数信息的复托鲁斯。
这就好比你想用一个漏水的网去捞水里的鱼,鱼跑了,只剩下水。
陈拙的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游走。
他没有试图去修补那张网。
他写下了一个正规函数。
这就是他在波士顿提出的那个思路:把正规函数当成一个游走的探测器,当流形参数在霍奇轨迹上变动时,让这个探测器去捕捉代数循环映射过来的拓扑痕迹。
算式一行接着一行往下推演。
到了第六行,陈拙开始将常数C的底层逻辑接入这个正规函数。
常数C的本质,是处理离散格点的工具。
他要用这种处理离散的工具,去逼近正规函数在连续变动中产生的那个极其微小的奇点。
只要能用离散的网,死死地钉住那个奇点。
就能从数学上严格证明,奇点产生的位置,就是代数循环诞生的地方。
就能完成从软到硬的转换。
推导在绝对的安静中进行。
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三人的呼吸声,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写到大半页的时候。
陈拙的笔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的一个积分表达式上。
在引入了常数C的边界条件後,这个积分在霍奇轨迹的某一个临界点上,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收敛到一个精确的极值,而是产生了一个微小的震荡偏移。
虽然这个偏移量极小,可能在小数点後十几位,甚至在计算机的浮点运算中会被直接忽略。
但在数学推导中,这代表着逻辑链条存在一条细微的裂缝。
代数信息的刚性,无法容忍这种震荡。
这就意味着,直接将处理离散格点的常数C套用在连续的霍奇变分结构上,过於生硬了。
陈拙没说什麽,只是平淡地看着那行算式。
对於这种级别的数学猜想来说,试错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如果一遍就能推导通顺,那霍奇猜想也轮不到留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
陈拙在那个产生震荡的积分表达式上,轻轻地画了一条横线。
然後,他在旁边的一个空白处,重新写下了一个辅助方程。
试图通过引入一个微扰参数,来中和掉那种震荡。
笔尖再次开始移动。
算式顺着辅助方程的逻辑,向下延伸了三四行。
陈拙再次停笔,他看着新得出的结果,微扰参数确实抹平了震荡,但同时,它也破坏了正规函数奇点原本的拓扑不变量性质。
顾此失彼。
不对。
陈拙将这张写满了大半页高阶偏微分方程和拓扑映射的草稿纸从面前拿开。
他没有把它揉成一团,也没有把它砸进废纸篓。
他只是将它平整地放在了书桌左上方的一个角落里。
然後,他从面前那叠崭新的A4纸中,抽出了第二张,重新在第二张白纸的顶端,写下了复投影簇X的基础定义。
第一条路径走不通,那就换第二条。
不能直接套用,也不能引入微扰。
那就只能对常数C进行更彻底的物理拆解。
这一次,陈拙没有把常数C当成一个整体的边界条件。
他在纸上列出了常数C的内部构造,将其分解为几个独立的离散算子。
他试图让这些离散算子,分别去对应正规函数在不同同调类上的分量。
算式再次开始向下铺陈。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和半透明的纱帘,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个规整的光斑。
随着时间的推移。
那个光斑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地毯上向东侧偏移。
陈拙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眼睛盯着纸面上的每一个符号。
第二张草稿纸写满了。
陈拙看着最後得出的那个庞杂的张量积。
离散算子在处理不同同调类分量时,产生了交叉项的干扰,代数信息的提取依然不够纯粹。
他在这张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然後将其平整地叠在第一张作废的草稿纸上。
抽出第三张A4纸。
继续。
时间在这个绝对专注的领域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意义。
没有手机的震动,没有外界的喧闹。
只有陈拙,只有纸,只有那些代表着人类理性的数学符号。
阳光在羊毛地毯上移动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陈拙的书桌左上方,已经整齐地叠放了七八张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每一张上面,都代表着一条精妙但在最後一步被证实无法走通的数学路径。
排除法,是数学中最笨,但也最坚实的推进方式。
每划掉一条不通的路径,就意味着他距离那个正确的奇点,又近了一步。
这正是陈拙所擅长的。
陈拙抽出了第九张草稿纸。
这一次,他看着纸面。
前八次的试错,像是一块块拼图,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了这个泥潭的真实受力结构。
直接套用不行。
引入微扰不行。
完全拆解对应也不行。
连续的拓扑结构和离散的代数刚性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用常规数学语言去调和的排斥力。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几分钟。
思索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模糊。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从复投影簇X开始写起。
他在纸的中央,写下了一个纯粹的渐进极限表达式。
既然无法直接让常数C去咬合正规函数的奇点。
那就不要去咬合。
陈拙转换了思路。
他试图用拆解後的常数C,在正规函数奇点的外围,构建一个紧致的渐进包络面。
他不要求这个包络面能完美地贴合奇点。
他只要求,当流形参数在霍奇轨迹上逼近极限时,这个由离散常数C构成的包络面,能够像一个收紧的口袋一样,将那个游离的拓扑痕迹,死死地限制在一个微小且完全具备代数特徵的邻域内。
算式顺着这个微妙的切入角度,开始快速向下铺展。
一行。
两行。
十行。
没有震荡偏移。
没有交叉项的干扰。
那些原本在复托鲁斯中容易丢失的代数信息,在这个紧致的渐进包络面中,被稳定地保存了下来。
陈拙的书写速度开始加快。
一行行致密的公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力牵引着顺滑地排列在白纸上。
就在这个时候。
皮埃尔教授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另一侧的沙发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皮埃尔在距离陈拙书桌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出声询问。
皮埃尔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静静地看着陈拙的背影。
然後将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陈拙左上方那叠平整的作废草稿纸上。
虽然隔着些许的距离,看不太清纸上具体的公式细节。
但光是从那些公式排列的矩阵和偏微分算子的轮廓,皮埃尔一眼就看出了陈拙正在尝试的方向。
他在重构波士顿的那个常数工具。
他在试图强行打通解析和代数之间的边界。
皮埃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陈拙在看过马祖尔的文献後,会直接去尝试攻击那个被阿蒂亚证明存在反例的整数域深渊。
皮埃尔的视线移回陈拙正在书写的那张纸上。
推演依然在平稳地进行着。
没有卡顿,也没有涂改。
笔尖流淌出的算式,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和数学特有的美感。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轻微地顿了一下。
没有去打扰,他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後,老头子转过身,端着那杯早就没有任何热气的红茶,沿着原路,轻手轻脚地朝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办公室门外,伍利正保持着标准的站姿,站在走廊里,他的手腕上搭着一件准备送去乾洗的备用外套。
看到门被拉开,伍利刚准备欠身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午餐。
皮埃尔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伍利立刻闭上了嘴,将所有的声音咽了回去,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看着伍利,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只有气流声的语调,简短地下达了指令。
「取消今天中午所有的送餐服务。」
皮埃尔的表情是严肃的。
「取消下午所有的电话转接和会面预约,任何人,包括马祖尔如果打电话来,也一律挡在外面。」
「从现在开始。」
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中央那个安静的背影。
「只要他自己不走出来。」
「没有任何人,可以推开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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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利看着皮埃尔的眼睛,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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