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
办公区里的白炽灯依然亮着,与窗外明亮的日光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惨白。
楚戈的视线从那张边缘微卷的列印纸上收回来。
白纸黑字,ZhuoChen。
陈拙。
老王拉开转椅,在楚戈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ZhuoChen。"
老王顺着楚戈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论文封面上的名字。
「华人?」
楚戈伸出手,把那份论文合上,翻个面,扣在桌子上。
「嗯。」
楚戈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人在哪家机构?普林斯顿还是哈佛?」
老王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
「要是能联系上这人就好了,哪怕咱们凑点钱,或者让老汪出面,花高价请他做个技术外包,帮我们把这个降维矩阵的参数改一改,哪怕只改一点点也行。」
老王摸到了烟盒,捏了捏,空的,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联系上了也没用。」
楚戈看着眼前的显示器,屏幕上还是那堆宣告死亡的十六进位日志。
「你不懂搞数学的人。」
「有什麽不懂的?只要钱给到位,都是给系统干活的。」
「这套理论在数学上是完美闭环的。」
楚戈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任何敲击的动作。
「我们现在的诉求,不是让他帮忙修一个Bug。
「」
楚戈转头看着老王。
「我们是因为买不起上亿的超算集群,买不起顶配的刀片伺服器,所以我们要去求他,把一个在数学上绝对完美的模型,强行拆掉,砍掉里面的冗余,破坏它的完整性,打上各种难看的补丁,把它变成一个能跑在我们这几台破戴尔伺服器上的残次品。」
老王愣了一下。
「这就像是拿着一张名家的画,去找原作者,让他拿剪刀把画铰成两半,原因仅仅是因为咱们家的画框太小,装不下整幅画。」
楚戈的声音很平淡。
其实楚戈心里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拨通那个电话,开了口,陈拙绝对会帮他。
但楚戈不想打这个电话。
他拿着上百万的资金,带着十几个人,买了市面上最好的商用伺服器,雄心勃勃地要干出一番事业,结果现在,被室友随手写的一个数学底座给死死卡住了。
就只是单纯的不想。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搞工程的程式设计师,他只在乎代码能不能跑通,但他听懂了楚戈话里的意思。
「那咱们自己改。」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颊。
「我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咱们不碰他的底层数学模型,咱们在工程代码的外围做拦截,在内存溢出之前,强行写一个释放脚本。」
「会大幅度增加系统延迟。」楚戈说。
「增加延迟也比死机强。」
老王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对着办公区里的其他人喊道。
「都别愣着了,开干,写内存监控钩子程序。」
办公区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
一组负责写内存阈值监控脚本,一组负责写强制回收线程,楚戈和老王则负责把这些外挂脚本嵌入到主程序的调度层里。
试图用最笨的工程方法,去给那个高维的数学模型套上一个物理枷锁。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
键盘声单调而枯燥。
下午两点。
「代码合并完成。」
老王满眼血丝,盯着主控台的屏幕。
楚戈点点头。
「清理缓存,部署到测试集群,准备重新压测。」
楚戈下达指令。
玻璃隔断後的机房里,那几台戴尔伺服器的指示灯再次进入高速闪烁的工作状态。
「五十万并发,运行。」
楚戈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前两分钟,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外挂的监控脚本起作用了,在内存占用率达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强制回收机制粗暴地介入,切断了部分被判定为冗余的挂起线程。
「稳住了?」
旁边的一个後端程式设计师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
监控屏幕上的CPU折线图突然发疯般地上下剧烈跳动,就像是心电图机出现了故障。
「不行。」
楚戈死死盯着屏幕,语速很快。
「强制回收打断了底层的同调映射,矩阵的数据链断了,底层逻辑找不到对应的节点,正在疯狂报错和无限重试。」
三秒钟後。
砰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从玻璃隔断後传出。
这一次,连死机日志都没有生成。
因为不是系统宕机。
是一台核心伺服器的电源模块在极端的高负载下直接烧穿了。
机房的门缝里隐隐飘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老王猛地推开椅子,冲进机房,一把拔掉了那台冒着烟的伺服器电源线。
主控屏幕彻底黑了。
测试宣告彻底失败。
工程手段在绝对的数学问题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下午四点。
汪兴从外面的走廊走进了办公区,他刚在楼梯间里打完一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嗓子有些哑。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都停一下,过来开个短会。」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转动椅子,面向汪兴。
汪兴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刚才,我跟投资方通了电话。」
汪兴看着眼前这群跟着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的技术骨干,目光扫过那台已经报废的伺服器。
「下周四的上线时间,绝对不能改,前期的预热渠道已经全铺出去了,一天的宣发费用就是三十万,我们拖不起。」
汪兴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我直说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汪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签现成的采购合同。」
「甲骨文的亚太区代表今天下午刚给我发了最终报价,三百万美金的初装授权费,加上每年五十万美金的系统维护费,他们提供现成的高并发商用资料库内核解决方案,保证能扛住百万级的流量。」
「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汪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求我们开放核心用户数据的底层读写接口,他们要派驻场工程师进行所谓的定期维护和数据核对。」
办公区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开放底层接口,等於把这家公司的命脉,把所有用户的核心数据资产,完全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外资巨头。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这是连皮带骨地把公司卖给别人。
「这是抢劫。」
老王坐在椅子上,咬着牙说道。
「对,这就是抢劫。」
汪兴点头,没有任何掩饰。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没得选,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底层架构跑不通,自己造不出轮子来。」
汪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
「放弃现在这套新架构,把代码全部滚回到我们以前的老版本。」
汪兴转头看向楚戈。
「楚戈,如果用老版本,你能确保系统绝对不死机吗?」
楚戈坐在工位上,看着汪兴。
「可以。」
楚戈回答得很乾脆,没有丝毫犹豫。
「在代码层写一个硬性限流的死循环脚本,把最高并发接入数死死锁在二十万,只要瞬间请求超过二十万,系统直接从网关层拒绝服务,给所有多出来的用户弹伺服器繁忙,请稍後再试」的静态页面,只要数据进不来,机器肯定不会死。」
「二十万?」
汪兴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惨澹。
「我们下周四的预期峰值是一百万。」
「也就是说,有八十万的用户,兴冲冲地看到我们的GG,点进我们的页面,然後面对一个冷冰冰的「伺服器繁忙」的报错页面。」
「在这个市场上,用屍体验就是一切,他们试了一次进不来,就不会再有耐心试第二次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慢性自杀或者卖身契。」
汪兴站直身体,拿起那个装有外资合同的文件袋。
「我不会签的。」
「今晚十点,如果还是找不到突破硬体物理限制的办法,如果新架构还是跑不通。」
汪兴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什麽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玻璃门被关上。
晚上七点。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写字楼外的霓虹灯依次亮起。
楼下的饭店送来了十几份盒饭。
塑胶袋装着的盒饭堆在茶水间的桌子上,散发着油腻的味道,但没有人去拿。
机房里的恒温空调还在吹着冷风,那台烧坏了电源的伺服器被拉了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一旁,剩下的几台机器依然在运转。
办公区里极其安静。
程式设计师们坐在各自的屏幕前,没有人敲击键盘。
能试的工程代码他们都试过了。
在绝对的算力门槛面前,工程技巧失去了任何意义,硬体的物理极限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老王坐在工位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日志页面。
楚戈坐在老王旁边。
他面前的桌子上,依然平放着那份翻印的论文底稿。
楚戈的视线没有看屏幕上的代码,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错误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黑色的英文字母上。
ZhuoChen。
楚戈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个彻底的死局。
这间屋子里的十几个人,基本上代表了目前深市乃至国内最顶尖的一批底层架构工程师。
他们拿着公司帐户上的资金,买着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戴尔商用机架式伺服器但他们却被一行跨越了时代的数学公式,死死地挡在了百万并发的大门外。
他知道陈拙在哪里。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那个全世界最纯粹的数学圣地,聚集着一群每天只研究宇宙规律和数字逻辑的疯子。
楚戈闭上眼睛。
沉默许久。
楚戈睁开眼睛,他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玻璃门。
门外是深市繁华的夜景,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家公司怀揣着野心成立,也有无数家公司在残酷的技术壁垒前无声无息地破产。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老王。
老王的头发这几个月掉得厉害,有些谢顶,衣服领子皱巴巴的,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
这半年来,老王几乎没有回过家,每天就睡在公司工位底下的行军床上。
不止是老王,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他们这群人,已经拼尽了最後一丝力气,撞得头破血流。
面子。
自尊。
对纯粹学术的所谓敬畏。
在十几个兄弟大半年的心血和一家公司即将面临的生死存亡面前,这些东西似乎变得不再那麽重要。
楚戈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那份论文合了起来,推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亮起,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楚戈站起身。
椅子向後退,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王转过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去哪?」老王问,声音沙哑。
「出去透口气。」楚戈说。
楚戈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有些发皱的短袖,手里紧紧捏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区。
他没有去明亮宽敞的电梯间,而是拐了个弯,推开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砰。」
沉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後关上,严丝合缝。
将办公区里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机房的嗡鸣声,以及汪兴办公室里即将倒计时的压力,彻底隔绝在门後。
楼梯间里很暗。
只有头顶一盏感应式的白炽灯亮着,发出昏黄且有些接触不良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以及不知道哪个楼层的员工偷偷在这里抽菸留下的刺鼻烟味。
楚戈站在台阶上。
他靠着一面剥落了一块墙皮的墙壁,低下头,解锁手机。
通讯录。
向下翻动。
一个一个的名字在并不大的屏幕上滑过。
最後,光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楚戈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按照时差,美国东海岸的新泽西州,此时应该是早上八点半。
八点半。
普林斯顿的早晨。
楚戈深吸了一口楼梯间里浑浊的空气,将肺部填满,然後再缓缓吐出。
他伸出大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呼叫。
楚戈把手机举到耳边。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过後。
国际长途特有的带着轻微延迟和空旷感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响一声,楚戈的心跳就跟着沉重一分。
与此同时。
地球的另一端。
新泽西州,特伦顿。
早晨八点三十分。
楚戈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电话接通了,对面有点吵,在好像有很多人在说些什麽,一个带着点弹舌的高昂声音在骂骂咧咧些什麽。
他闭上眼睛。
就像还在科大的宿舍里一样,遇到了一道怎麽也解不开的难题,转身去求助一样。
「拙哥。」
楚戈对着手机,低声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