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时候,教堂门口的争执也差不多被亚伯拉罕按了下去。
那两个为了多拿一袋面包推搡起来的男人,一个缩着脖子站回队伍里,另一个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麽,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亚伯拉罕没有说教,只是把那根旧棒球棍往地上一顿。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重新想起这里谁说了算。
「下一位。」
神父重新开口,队伍又慢慢往前挪动。
陈拙把手机塞回大衣内袋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楚戈那边暂时不用管了,路已经指过去,至於能不能走通..
陈拙对楚戈还是有信心的。
他重新弯腰搬起一箱罐头,放到桌板边缘。
伊利亚正低头检查自己那双佛罗伦斯皮鞋,鞋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泥水痕迹,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某种大型地质灾害。
「我刚才想了一下。」
伊利亚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双鞋已经不属於服装问题了,它现在是考古问题。」
陈拙把箱子推正,语气很平常。
「至少它还完整。」
伊利亚转过头看着他。
「你平时都这麽安慰人吗?」
「看对方鞋子的价格。」
伊利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只是嘴角很短暂地往上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用带着俄国口音的英语说道。
陈拙没接话,他把箱子打开,把一排肉酱罐头推到亚伯拉罕手边,又从旁边拿起一袋面包,递给排到面前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掉了两颗扣子的灰色大衣,手冻得发红,接过面包时哆嗦了一下,陈拙顺手从纸箱里拿出一副旧手套,塞进老人怀里。
老人愣了一下。
「今天风大。」
老人低声道了谢,抱着食物慢慢走了。
亚伯拉罕看了陈拙一眼,没有说什麽,只继续把罐头一份一份递出去。
救济分发到了尾声。
队伍不像刚才那麽长了,街角那边还有几个迟来的流浪汉正踩着泥水往这边赶,但大多数人已经领完东西散开。
教堂门口的地上留下许多脚印,有的深,有的浅,雪水混着泥,被人踩成一层发黑的湿痕。
伊利亚一边抱怨鞋子,一边却很自然地从门边拽过一块歪掉的木板,垫在桌脚下面。
那张桌子刚才被人挤了一下,有点不稳,桌板一晃,最边上的几罐豆子差点滚下去。
他的动作很熟,熟到不像第一次发现这张桌子的毛病。
亚伯拉罕把一罐豆子递给排在面前的男人,头也不抬地问:「左边那条腿还是短?」
伊利亚冷哼一声。
「这张桌子上个月就是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它能在你的祷告之後长高两英寸吗?」
「我指望有人下次来的时候带个锤子。」
「你可以直接说我的名字,神父,拐弯抹角不适合你。」
「伊利亚。」
「我拒绝。」
话是这麽说,他还是弯腰把那块木板往里踢了踢,直到桌面不再晃。
陈拙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拆箱子。
不是第一次来。
这个判断很容易得出。
阿米尔从侧屋里搬出最後一箱罐头,他走得很稳,只是肩膀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伊利亚看了一眼,皱起眉。
「你就不能找一个轻一点的箱子?」
阿米尔没理他。
伊利亚把手里的面包箱往桌上一放,走过去伸手要接,阿米尔侧身避开。
「我拿得动。」
「我当然知道你拿得动。」
伊利亚不耐烦地说道。
「问题是你每次都要让所有人看着你拿。」
阿米尔把箱子放到桌边。
「那你可以不看。」
伊利亚张了张嘴,片刻後才说道:「这就是我讨厌哲学学生的原因。
阿米尔没有生气,他只是低头把箱子拆开,将里面的罐头一排排拿出来。
伊利亚显然也不是真想让他回答,他从旁边拿起一袋切片面包,丢到桌板上。
「你十点半是不是还有课?」
阿米尔拆开第二箱罐头。
「嗯。」
「那你还有一个小时。」
「够了。」
「够你从这里赶回普林斯顿?」
「够。」
伊利亚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送你。」
「不用。」
「你每次都不用。」
「所以你可以不用问。」
伊利亚端着那袋面包,像是被噎了一下。
亚伯拉罕在旁边听见了,眼里有一点笑意,但没有插话。
陈拙也没有插话,他只是把最後几罐肉酱推到桌板中央,顺手把空纸箱压扁,放到墙边。
最後几个人领完食物,亚伯拉罕抬手示意今天结束。
迟来的两个男人在门口争了几句。
其中一个说自己没拿到面包,另一个说昨天也没拿到,亚伯拉罕看了他们一眼,从旁边留下的半箱东西里拿出两袋面包,一人递了一袋。
「今天最後两袋。」
两个男人接过面包,低着头走了。
伊利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你每次都说最後两袋。」
亚伯拉罕把空箱子叠起来。
「每次也确实是最後两袋。」
「数学上这句话有问题。」
陈拙顺手接过一个空纸箱,把纸箱压扁,放到墙边。
「不过神学上可能没问题。」
亚伯拉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伊利亚也笑了,笑声很短,带着一点鼻音。
「这个小孩比你有趣,神父。」
「他至少不嫌弃我的咖啡。」亚伯拉罕说。
伊利亚看了他几秒,忽然转头对亚伯拉罕说:「神父,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个孩子?」
亚伯拉罕纠正他。
「不是捡来的。」
「那是哪里骗来的?」
「也不是骗来的。」
亚伯拉罕把最後一块桌板搬进前厅,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自己跑来的。」
伊利亚看向陈拙。
「跑来的?」
「嗯。
「」
「为什麽?」
陈拙想了想第一次见到亚伯拉罕的时候。
「晨跑跑远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伊利亚一时竟不知道该怎麽接,他看向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点点头。
「是真的。」
伊利亚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对距离有什麽误解?」
陈拙把手插进口袋。
「可能吧。」
伊利亚走进教堂前厅,轻车熟路地从侧屋里拿出一个马克杯,又从柜子上拿起那罐廉价速溶咖啡。
他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表情迅速变得痛苦。
「这东西为什麽还没被联邦政府列为危险品?」
阿米尔从他身後经过,淡淡说道:「因为你每次都喝。」
「我喝它,是为了确认人类文明还有没有下限。」
伊利亚嘴上这麽说,手上却已经往杯子里舀了咖啡粉,熟练地找出热水壶,倒水,搅拌,甚至还知道旁边小盒子里有糖。
陈拙看着他的动作。
不是第一次来。
这个判断再次被确认。
伊利亚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皱成一团。
「很好,还是那麽像烧焦的橡胶。」
亚伯拉罕正把桌板靠到墙边。
「你上次说像机油。」
「那是上次,今天更有层次。」
陈拙把最後一块空纸箱压扁,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神父,还有什麽要帮忙的吗?」
亚伯拉罕回头看了一眼侧屋。
「没有了。」
陈拙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六分。
比他预想的稍微晚一点,但还不算太晚,如果现在回普林斯顿,上午还能去图书馆。
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该还了。
亚伯拉罕注意到他的动作。
「要回去了?」
「嗯。」
陈拙把手机放回去。
「我送你。」
亚伯拉罕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旧外套。
「正好要去那边买点东西,糖,咖啡,还有伊利亚认为应该被销毁的人类文明下限。」
伊利亚端着杯子。
「请不要把我的批评变成你的采购理由。」
亚伯拉罕没有理他。
阿米尔已经把书包背好,站在门边,伊利亚看了他一眼。
「真不用?」
「不用。」
伊利亚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但没有再继续问。
陈拙拿起自己的大衣,拍了拍袖口。
他刚走到门口,伊利亚忽然又开口。
「你下次还来?」
陈拙回头看了他一眼。
伊利亚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打算继续来这里晨跑迷路,最好提前告诉神父,他这里的咖啡需要受害者。」
陈拙把手套重新戴好。
「看情况。」
「什麽情况?」
「天气,书,还有神父的咖啡有没有进步。」
亚伯拉罕说:「那你可能不会来了。」
陈拙笑了笑。
「也不一定。」
他走出教堂门口。
早上的阳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没有多少温度,雪停了,街道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泥水被车轮压出几道灰黑色的长痕。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角,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白烟,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没有下车。
陈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伊利亚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教堂门口,端着那杯难喝的速溶咖啡,仍旧低头看自己的鞋。
阿米尔背着旧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
伊利亚抬起头。
「阿米尔。」
阿米尔停了一下。
伊利亚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後只说了一句:「你会迟到。」
阿米尔看了他一眼。
「不会。」
然後他沿着另一侧人行道往街口走去。
伊利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车还停着,司机似乎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拙没有问。
他跟着亚伯拉罕走向那辆破旧福特皮卡,车门拉开时发出一声不太健康的吱呀声。
亚伯拉罕坐进驾驶位,拍了拍方向盘。
「它今天应该还能撑到普林斯顿。」
陈拙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如果撑不到呢?」
亚伯拉罕发动汽车,老皮卡抖了一下,像是刚睡醒的老人咳嗽两声。
「那你就当今天多晨跑一段。」
陈拙想了想,点头。
「也行。」
亚伯拉罕笑了笑,把车开出教堂门口。
皮卡慢慢驶过泥泞的街道。
陈拙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教堂越来越远,伊利亚还站在台阶下,阿米尔已经走到街角。
那辆黑色轿车仍旧没有开走。
陈拙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皮卡转过街口,教堂彻底被後面的旧楼挡住。
亚伯拉罕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伊利亚这个人很吵。」
「看出来了。」陈拙说。
「但不是坏人。
陈拙想了想。
「坏人一般没他这麽费嗓子。」
亚伯拉罕愣了一下,又笑了。
「这倒也是。」
车里安静下来。
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没擦乾净的水痕,随着皮卡的颠簸轻轻晃动。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边缘沾着一点特伦顿的泥,大衣袖口还有一小片被湿纸箱蹭出来的灰色痕迹。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硬硬的边角。
深市那边,楚戈大概已经重新回到键盘前了。
普林斯顿那边,图书馆应该刚刚开门没多久。
车外,冬天上午的阳光落在积雪和泥水之间,亮得有些刺眼。
陈拙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了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