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这天中午,陈拙十二点半回到了皮埃尔家。
门一推开,屋子里有热汤的味道。
玛蒂尔达没有因为下午有答辩,就把午饭做得特别隆重。
餐桌上还是平常的东西,汤,面包,一盘炖菜,还有那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点牛肉酱。
皮埃尔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报纸。
报纸今天没有完全展开,只折了一半,像是他看了几行,又觉得那些新闻暂时没有餐桌上的午饭重要。
陈拙脱下外套,挂到门边。
玛蒂尔达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洗手。」
陈拙点头。
「嗯。」
他去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坐到餐桌边玛蒂尔达给他盛了一碗汤,又把面包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皮埃尔教授端着杯子,看着桌上的牛肉酱,显然有过一瞬间的考虑,但最後没有把它往直己那边挪。
陈拙看见了。
皮埃尔也看见陈拙看见了。
他很自然地咳了一声。
「今天不适合引发餐桌争端。」
玛蒂尔达在旁边说。
「每天都不适合。」
皮埃尔想了想。
「今天尤其不适合。」
陈拙低头喝汤,没有加入这场讨论。
汤很热,炖菜也热。
窗外的冬天仍旧冷,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动,屋子里却很安静。
陈拙吃饭的速度和平常差不多,没有快,也没有慢。
皮埃尔也没有说什么正式的话。
他没有提醒论文,没有提委员会,也没有像导师一样在午饭时发表一段关於学术道路和人生节点的讲话。
只是偶尔问一句汤够不够,或者把面包盘往陈拙那边推一下。
玛蒂尔达更直接。
她看见陈拙把碗里的汤喝完,才把旁边那小碟牛肉酱往他面前挪了一点。
「再吃一点。」
陈拙看了一眼。
「已经吃过了。
2
「再吃一点。」
陈拙停了一下,拿勺子挖了一小勺,拌进炖菜旁边的土豆里。
皮埃尔教授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平静,只是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玛蒂尔达没有看他。
午饭结束後,陈拙把自己的杯子和盘子送到厨房门口。
玛蒂尔达接过去,只说了一句。
「上楼换衣服吧。」
陈拙点头。
他上了二楼。
房间门口,那套衣服还挂在那里。
白衬衫,深色外套,深色领带,还有旁边椅背上叠好的深蓝围巾。领带结保持着昨晚的样子,没有散,安安静静垂在衬衫前面。
陈拙把门关上,换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袖口收好,外套暂时搭在椅背上。领带套过领口时,他想了一下昨晚玛蒂尔达的动作,没有用力拉,只是轻轻收紧。
领带结停在合适的位置。
至少没有歪。
他对着房间里的小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少年比平时正式很多,白衬衫的领口压得很平,深色领带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略微沉了一点。
陈拙看了几秒,伸手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没有再动领带结。
昨晚玛蒂尔达说过,不要拉。
他拿起文件夹。
文件夹并不厚。
常数C的论文。答辩相关的几页纸,还有一些他自己整理过的简短记录,都在里面。
它们被夹得很整齐,不像要参加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战斗,更像是要去完成一个已经迟到了很久的手续。
陈拙把文件夹放进包里,穿上外套,推门下楼。
一楼客厅里,皮埃尔教授已经站在门边。
他也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外套,领带打得中规中矩,陈拙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皮埃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今天这个是玛蒂尔达检查过的。」
陈拙点点头。
「那应该比较稳定。」
皮埃尔沉默了一下。
「小拙,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委婉了。」
玛蒂尔达从餐厅走出来,手里拿着陈拙的围巾。
她没有急着递给他,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衬衫领口,又看了看领带结。
然後她伸手,把领带往正中轻轻拨了一下。
「好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不正?」
「差一点。」
「差很多吗?」
「不多。」
玛蒂尔达把围巾递给他。
「不多也要整理。」
陈拙接过围巾,围好。
玛蒂尔达又看了看他的头发。
陈拙注意到她的视线,稍微後退了半步。
玛蒂尔达看着他。
「我还没有动手。」
「提前判断。」
皮埃尔教授在旁边笑了一声。
玛蒂尔达最後只是伸手替他把外套肩膀处轻轻抚平,没有碰头发。
「可以了。」
她说。
这句话落下以後,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很重的安静。
更像是一件事终於被确认完毕,剩下的部分可以交给门外的路和范恩楼。
皮埃尔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走吧。」
陈拙点头。
两个人出门。
外面的风比中午吃饭前更冷一点,但不刺骨,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边只有几小块灰白色的痕迹,湿过的石板路在冬天的光下有些发暗。
皮埃尔家到范恩楼的路,陈拙已经走过很多次。
平时他走这条路时,大多是去看旧讲义,或者去把某几页草稿重新写一遍。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甚至是晚饭後,今天这条路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一些。
校园里人不算少。
十一月底的普林斯顿快进入假期状态了。
路上有抱着书赶去上课的学生,有人端着咖啡在长廊下面快步走过,还有两个学生站在路边争论一道习题,声音压得不高,但手势很认真。
陈拙和皮埃尔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其中一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皮埃尔,点头打招呼。
「教授。」
皮埃尔也点了点头。
学生的自光又很快落到陈拙身上。
大概是因为陈拙今天穿得太正式,他多看了半秒,但也没有说什麽,很快又低头回到自己的习题里。
陈拙继续往前走。
皮埃尔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路过图书馆时,陈拙往那边看了一眼。
二楼靠窗的位置从外面看不清,只能看见一排被玻璃隔开的窗影。
克拉丽丝和比安卡这个时间不一定在那里,也许在上课,也许在别处。
图书馆门口有人推门出来,里面的暖气和纸页味短暂地漏出一点,又被门重新关住。
皮埃尔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问。
他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
快到范恩楼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楼前的台阶被打扫得很乾净,边缘还有一点没有完全乾透的水痕,陈拙走上台阶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很乾净。
这是早上出门前玛蒂尔达检查过的结果。
他收回视线。
范恩楼里面比外面暖。
伍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一只文件夹。
看见他们过来,他立刻站直了一点。
「皮埃尔教授。」
皮埃尔点头。
「都到了?」
伍利看了一眼身後的会议室门。
「都到了。」
伍利的视线落到陈拙身上,停了一下。
「下午好,
「」
陈拙看了他一眼。
「还不是。」
伍利抱着文件夹,神情很认真。
「提前使用称呼,比事後改表格安全。」
皮埃尔教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伍利,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有行政精神的一句话。」
伍利把手里的文件递给皮埃尔。
「签字页在最上面。」
皮埃尔接过去,没有当场翻开,只夹在自己的文件夹里。
「谢谢。」
伍利让到一边。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有人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下。
陈拙站在门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半句什麽,像是马祖尔。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黑板应该已经擦乾净了,因为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见一点完整的深绿色。
皮埃尔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转头看了陈拙一眼。
「准备好了?」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
领带结还在原位。
他抬头。
「应该不会掉。」
皮埃尔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伸手推开门。
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几道目光转过来。
陈拙跟着皮埃尔走进去。
答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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