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他带人?」
「嗯。」
周凯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好笑,低头切了一小块牛肉。
「两个师弟,一个师妹。」
陈拙看着他。
「没带跑?」
「没有。」
「那说明师弟师妹脾气不错。」
「也可能是跑不了。」
周凯想了想。「他那个组去年搭了个测试台,线缆,传感器,固定件全混在一起,谁接手谁头疼,王话少带着人蹲了四天。」
「蹲四天?」
「嗯。」
「他能安静四天?」
周凯擡头看了他一眼。
「谁说他安静了?」
陈拙笑了。
「骂了四天?」
「差不多。」
周凯也笑。
「第一天骂供应商,第二天骂图纸,第三天骂师弟,第四天骂自己。」
「然後呢?」「跑通了。」
陈拙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笑意还没下去。
「那就行。」
「他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
周凯顿了顿。
「还是吵,还是急,但真碰到事能扛住,以前是先喊,喊完再想,现在也是先喊,不过手上没停。」
陈拙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王话少蹲在一堆线缆中间,嘴上不停,手里一根一根把线捋顺,旁边几个师弟师妹大概被他骂得擡不起头,真到吃饭的时候,他又会把盒饭往人面前一推,催他们赶紧吃。
「挺适合他。」
「他自己不这麽说。」
「那他说什麽?」
「说这破玩意儿迟早把他送走。」陈拙笑出声。
「那也挺适合他。」
「不过他挺得意。」
周凯喝了口水。
「前阵子还在群里发过照片,测试台边上贴了一张纸。」
「写什麽?」
「禁止王话少本人徒手改线。」
陈拙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谁贴的?」
「他师妹。」
「有前途。」
「他还回了一句。」「什麽?」
「本规定严重阻碍科学进步。」
陈拙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水杯拿起来。
「群里现在还这麽热闹?」
「看人。」周凯说,「王话少在,就热闹,林一在,就安静。」
「林一经常说话吗?」
「看心情。」
「那就是不怎麽说。」
「也不是。」
周凯把胡萝卜拨到盘子边上。
「她现在一说话,大家反而会停。」
「为什麽?」「多数时候不是闲聊。」
陈拙明白了。
「指出问题?」
「嗯。」
周凯停了停,像是在想怎麽说得准一点。
「她这几年文章不多,但每篇都短,别人写三十页,她写八页,她导师一开始还嫌她写得太少,後来不嫌了。」
「为什麽?」
「因为该写的都在里面。」
陈拙点头。
「这很林一。」
「有人说她写论文像写判决书。」
陈拙擡头。「这麽狠?」
「也不是骂她。」周凯说,「前面几页冷冷清清,把条件摆好,最後一页告诉你这个模型为什麽不能用,读起来不舒服,但省时间。」
陈拙想了想。
「找她看稿的人变多了?」
「变多了。」
「那她肯定烦。」
「很烦。」周凯笑了一下,「所以回邮件越来越短。有一次有人托我问她能不能看一份材料。」
「她看了吗?」
「没看。」
「那怎麽回的?」
「让他先把第二个假设删掉。」
陈拙停了一下。「没看材料就知道?」
「标题里写了。」
陈拙放下叉子,认真笑了一会儿。
「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
「什麽?」
「对方删完以後,材料少了十二页。」
陈拙这次是真服气地点头。
「她应该很高兴。」
「没有。」周凯说,「她说浪费她一句话。」
陈拙笑着喝水。
周凯说完,拿叉子把盘子边上的胡萝卜拨开。陈拙看见了。
「你现在还挑胡萝卜?」
「不是挑。」
「那是什麽?」
「调整盘面结构。」
陈拙看了他一会儿。
「这几年你也没完全变。」
周凯低头笑了一下。
「林一要是在,应该会说我废话多。」
周凯切了块牛肉,忽然想起什麽。
「她看过你马德里报告。」
陈拙动作一停。「评价呢?」
周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废话比以前多。」
「原话?」
「原话。」
「看完了?」
「看完了。」
陈拙想了想。
「那说明废话还不算太多。」
周凯看他一眼。
「她也是这麽说的。」
「後面还有?」「有。」
「什麽?」
「少讲二十分钟会更好。」
陈拙没有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水。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
周凯终於笑出声。
这一笑之後,两人都没急着往下说。
几年没见,能聊的东西太多,真坐在一张桌子上,反而不是每个名字都要立刻讲完,有的人一句话就能带出来,有的人要停一停,才知道该怎麽说。
陈拙把盘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苗世安呢?」
「他消息也不多。」周凯说,「不过比和归多。」
「还在外面?」「嗯,读的方向跟我们差得越来越远,上次联系,说是在做一个区域冲突和资源分配的课题。」
陈拙点点头。
「适合他。」
「他现在说话更圆了。」
「以前也圆。」
「现在是圆得更熟练。」周凯想了想,「王话少有次在一个群里跟人吵起来,他出来说了几句话,王话少就想通了。」
「哪几句话?」
「不记得了。」
「那你还说有用?」
「因为结果很明显。」
陈拙笑了一下。
「看来确实有用。」周凯也笑。
笑完之後,陈拙才问。
「和归呢?」
周凯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这一下停得不长,但陈拙看见了。
「怎麽?」
「他现在消息少。」
「忙?」
「不只是忙。」周凯把叉子放下,「他进机关了。」
陈拙有点意外。
「政府?」
「嗯。」「哪个口?」
「不知道,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陈拙点头。
这就够了。
和归当年转政治学的时候,群里热闹过一阵,王话少问他是不是被物理伤了心,林一回了个句号,苗世安出来打圆场。
那时候大家还觉得这事突然,可几年过去,再听到进机关三个字,好像又不算意外。
「他自己愿意?」
「应该愿意。」周凯说,「他那个人,不愿意的事不会走这麽远。」
「群里还说话吗?」
「少很多,以前偶尔还能出来讲两句,现在基本逢年过节发个平安。」
「王话少能忍?」
「不能。」周凯说,「上次问他是不是失踪了。」「他怎麽回?」
「不便多说。」
陈拙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比他以前短。」
「所以王话少说他进步了。」
「林一呢?」
「回了个句号。」
陈拙点头。
「也很稳定。」
两人都笑了。
服务员过来添水,杯底先响了一下,水声很轻,透明的水线落下去,晃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周凯等服务员走了,才又开口。「不过他私下问过我一句。」
「问什麽?」
「问你有没有说过什麽时候回国。」
陈拙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问这个干什麽?」
「不知道。」
「他没说?」
「没说。」周凯看着他,「我也没问。」
陈拙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一扫而过,桌上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杯子放回去。
「他现在说话还是这样?」「这句已经算直白了。」
「那他进步了。」
周凯笑了笑。
「他还说,如果你真回,提前告诉他。」
「为什麽?」
「他好判断自己能不能请假。」
陈拙这次笑得很明显。
「那他还是正常的。」
「当然正常。」周凯说,「就是消息少了。」
「少点好。」
陈拙低头切了一块土豆。
「他去了那里,话多才麻烦。」周凯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懂这个了?」
「我不懂政府。」
陈拙把土豆放进嘴里。
「但我懂麻烦。」
周凯没再往下问。
他们低头吃了一会儿。
饭已经不太热了,但味道反而重了一点,陈拙把最後一块牛肉切开,分了一半到周凯盘子里。
周凯看着那半块牛肉。
「不用。」
「你点的。」
「你也没吃多少。」「我不饿。」
「你刚才说请饭,现在开始省菜?」
陈拙把叉子收回来。
「那你还我。」
周凯立刻把牛肉叉走。
「已经晚了。」
陈拙笑着摇头。
这顿饭吃得慢。
不是话说不完,是很多话隔了几年才重新接上,王话少还在骂人,林一还是嫌麻烦,苗世安走得更远,和归话变少了。
周凯坐在他对面,也不再只是当年那个盯着公式不擡头的人。
陈拙低头笑了一下。
周凯看见了。「笑什麽?」
「没什麽。」
「不像没什麽。」
陈拙想了想。
「就是觉得挺好。」
「什麽挺好?」
「都还在往前走。」
周凯看着他。
「这话也有点老气。」
「那我收回。」
「也不用。」
「你刚才嫌老气。」「老气归老气,听着还行。」
陈拙点头。
「那我保留。」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甜点。
陈拙刚想摇头,周凯看了一眼隔壁桌上的小蛋糕。
「来一个吧。」
陈拙有点意外。
「你吃得下?」
「吃得下。」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这几年改了一点。」
「改得这麽具体?」「熬夜改论文的时候,甜的有用。」
陈拙叫住服务员,点了一份。
甜点端上来,两人分着吃,周凯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陈拙看懂了。
「太甜?」
「太贵。」
「你怎麽还在换算?」
「习惯。」
「你做的是物理,不是会计。」
「现场项目里,钱也是边界条件。」
陈拙想了想,点头。
「这个理由可以。」甜点很快吃完。
周凯擦了擦手,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你呢?」
「我什麽?」
「你这几年,我们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陈拙看他。
「这麽夸张?」
「差不多。」
周凯想了想。
「一开始是菲尔兹奖,後来是霍奇猜想,再後来是普林斯顿教授,中间还夹着一堆奖,讲座,报告。我们在国内看见你的名字,不是在新闻里,就是在论文引用里。」
陈拙笑了一下。
「论文引用不算新闻。」「对我们来说差不多。」
「差很多。」
「差在哪?」
「新闻可以不看,引用不能不看。」
周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差别很实际。」
「而且讲座也不是奖。」
「在我们看来也差不多。」
「差很多。」
陈拙拿起水杯。
「奖可以坐着领,讲座得站着讲。」
周凯点头。「这个差别更实际。」
陈拙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
「有些是数学奖,有些是基金会奖,还有几个纪念讲座,听起来热闹,实际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改稿,回信。」
「所以不是一直站在领奖台上?」
「当然不是。」
陈拙看他一眼。
「我要真一直站在领奖台上,现在腿应该废了。」
周凯笑出声。
「你现在说话是真比以前欠。」
「这也算成长。」
「谁教你的?」
「被迫的。」陈拙很认真。
「主持人介绍我三分钟,我总得学会在下面保持表情。」
「什麽表情?」
陈拙稍微坐直一点,脸上摆出一种礼貌,安静,认真听讲,但明显已经神游出去的样子。
周凯看了两秒,没忍住笑。
「很熟练。」
「练出来的。」
「马德里以後,最开始是霍奇那边的核查,每天都有邮件,有人问页码,有人问定义,有人问为什麽不走传统路线,後来报告,邀请,奖项,职位一起过来。」
他用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几下。
「有段时间,上午听别人介绍我,下午给别人讲证明,晚上改er的材料,第二天换个城市,再来一遍。」
周凯看着他。
「累吗?」「累。」
这个字答得很快。
没有装,也没有遮。
「不过也挺有意思。」
陈拙补了一句。
「有些人问题问得很好,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读了,不是来确认十五岁能不能写论文。」
「还有人确认?」
「很多。」
「怎麽确认?」
陈拙稍微坐直一点,眼睛往对面一擡,表情里带着一点很克制的礼貌。
「他们一般先看脸,再看胸牌,再看脸。」
周凯笑了。「然後呢?」
「然後问,陈教授?」
「你怎麽回?」
「我说,是。」
「他们信吗?」
「有些信,有些不信。」
「那不信的怎麽办?」
陈拙喝了口水。
「不信的,听十分钟就信了。」
周凯笑得停不下来。
「这话真欠。」
「事实。」「更欠了。」
陈拙也笑。
「普林斯顿那边真给你终身教授的时候,你什麽反应?」
「我问办公室要不要换。」
周凯停了两秒。
「你第一反应是这个?」
「嗯。」
「他们怎麽说?」
「不用。」
「然後呢?」
「我松了口气。」
「为什麽?」「书太多,搬起来麻烦。」
周凯看着他,半天才点头。
「这个反应确实像你。」
「我也觉得。」
「门牌换了吗?」
「换了。」
「换成什麽?」
「名字後面多了一串。」
「你满意吗?」
「有点长。」
「你对终身教授的意见就是门牌太长?」
「还有一个。」「什麽?」
「来敲门的人变多了。」
周凯笑了。
「这才对。」
「什麽才对?」
「我刚才听你说办公室没换,还以为普林斯顿太平静了。」
「不平静。」
陈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就是换办公室也解决不了问题。人想找你,门牌小一点也找得到。」
「家里知道你成终身教授了?」
「知道。」
「陈叔叔什麽反应?」「他问我,终身教授是不是就不能开除了。」
「你怎麽答?」
「我说理论上比较难。」
「他满意吗?」
「不完全满意。」
「又问什麽?」
「工资谁发。」
周凯笑了。
「这也合理。」
「是很合理。」
「阿姨呢?」
「我妈问我是不是还要经常搬地方。」「你怎麽说?」
「我说办公室不用搬。」
「她满意了?」
「满意了一半。」
「另一半呢?」
「她问,那人还回不回来。」
周凯笑意淡了一点。
陈拙也笑了笑。
「我说回。」
两人说到这里,桌上的水也快喝完了,陈拙擡手又要了两杯。
周凯看着他跟服务员说话,忽然笑了一下。
陈拙回头。「笑什麽?」
「没什麽。」
「不像没什麽。」
「就是觉得你现在挺会过日子的。」
「这不是夸人?」
「是夸你。」
陈拙想了想。
「那我接受。」
这顿饭吃到最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餐馆里的客人走了大半,服务员开始收隔壁桌,帐单被压在一个小盘子下面送过来,周凯下意识伸手,陈拙先拿过去。
「说了我请。」
「我可以付一半。」「不用。」
「为什麽?」
「你後天就走了。」
周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交流就几天。」
「我知道。」
陈拙把卡递给服务员,等人走开,他才擡头。
「明天晚上也别安排别的。」
周凯看着他。
「你不忙?」
「忙。」
「那还出来?」「忙又不是死了。」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
「这句好。」
「别发群里。」
「为什麽?」
「王话少应该会刷屏。」
「确实。」
陈拙付完帐,两人起身出门。
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冷得乾净,水洼映着路灯,踩过去的时候碎成几块,远处的建筑安静立着,偶尔有车从路口过去,灯光扫过地面,很快消失。
周凯把外套扣好。
「明天还这家?」
「换。」「为什麽?」
「今天这家太贵。」
「你不是说贵可以接受?」
「已经接受完了。」
周凯点头。
「合理。」
两人沿着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凯问。
「明天吃什麽?」
陈拙看着前面的路,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嗯。」
「那怎麽定?」
陈拙把证件绳塞进外套里,声音落在雨後的夜色里,很轻,却很自然。
「路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