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了下来。
韩教习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温大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痛处上。
肩井穴的伤确实在恶化,他能感觉到右臂的力量在一丝一丝地流失。他是剑修,剑修如果废了右臂,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一炷香。”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就一炷香,时间一到,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轰开这扇门。到时候,你施不施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
温大夫没有回答。
转身走回偏殿,一把抓住陈平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偏殿。
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偏殿里。
仙官躺在床榻上。
三根续命针还在胸口微微发光。
守门人靠坐在墙角,闭着眼睛调息,手上的血痕被简单包扎过。
温大夫拉着陈平走到偏殿最里面的隔间。
那里是平时存放药材的地方。
四周堆满了药柜和坛坛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
她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陈平。
“你肋骨骨裂,左臂肌腱拉伤,灵脉消耗过度,现在的你连韩教习一剑都接不住。”
温大夫的语气恢复了医修的冷静,“就算阁主教了你水影步,你也没有时间练习。”
“我知道。”
陈平靠在药柜上,肋骨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给我一炷香,我尽力!”
“一炷香不够练水影步。”
温大夫打断他,“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在一炷香之内把阁主教的东西融会贯通。”
陈平抬头看着她:“什么办法?”
温大夫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在她肩上那片被鲜血染透的白袍上,照在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上。
“我在上界学医的时候,翻过一本禁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里面记载了一种秘法,通过阴阳灵气的交融,可以短时间内让一方的感知和领悟能力大幅提升。灵脉相通,气机相连,一方所学所得可以瞬间共享给另一方,这个……你之前试过。”
陈平愣住了。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之前他确实跟温医生试过!
修术!
“温大夫……”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之所以这么做,我就是想帮你。”
温大夫没有看他的眼睛。
而是看着药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罐标签,“林依,严琳,苏茜,她们都在等你回去,我也知道我是医修,你是下界的杂役,我们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
她停了一下,然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韩教习只给了我们一炷香,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水影步。出去就是送死。你死了,林依怎么办?严琳怎么办?仙官为你付出的一切怎么办?”
陈平张开嘴想说话,但温大夫没有给他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角那道极细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之前在乱石滩上被碎石划伤留下的。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她说,“所以跟之前一样,包括这次之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继续去救你的人,我继续做我的医修。就当这是一次治疗,跟扎针、敷药、接骨一样,只是治疗。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不需要说任何承诺,不需要……”
“温大夫。”
陈平终于开口了,“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
温大夫的嘴唇微微发抖,“可正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愿意。”
她抬起手。
解开了白袍最上面的扣子。
动作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扯到旧伤,也怕撕开新痂。
“你不方便,你受伤了。”
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来。你闭上眼睛,专心运转阁主教你的步法口诀,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陈平靠在药柜上,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照着他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闭上了眼睛。
“水无定形,影无定踪,踏波而行,遇隙则通。”
他默念着口诀,感受着丹田深处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蔓延开来。
那暖流里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气味。
带着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从丹田流向四肢。
从四肢流向每一根手指、每一寸皮肤。
他的感知忽然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偏殿外面韩教习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感觉到副总执事的软鞭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感觉到密林深处有一只夜鸟正在梳理被剑气惊乱的羽毛。
然后他感觉到了水影步。
不是用脑子去理解,而是用身体去体会。
沉、滑、折三个字不再是口诀,而是变成了他骨骼和肌肉的本能记忆。
他仿佛已经在碎石地上练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踩碎一块月光,每一遍都踏破一片水影。
一炷香的时间。
在偏殿内外两重天地里缓缓流淌。
当香灰落尽的那一刻,陈平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紧的拳头。
肋骨不疼了。
手臂不酸。
灵脉里的灵气前所未有地充盈。
更关键的是,他的感知力、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全部提升了一个档次。
水影步的精髓,他真的完全融会贯通了。
温大夫已经穿好了白袍,背对着他站在药柜前,正在用药柜上的湿布擦拭手指。
她的动作跟之前在乱石滩上擦拭药膏时一模一样。
很慢,像是给自己找事情做。
“温大夫……”
“外面的人快等不及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医修特有的冷淡和镇定,“去吧。”
陈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我说过,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温大夫依然背对着他,“你要谢我,就去把林依救出来,活着回来。到那时候,再对我说谢谢。”
陈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偏殿的木门。
月光扑面而来。
带着碎石地上的血腥味和剑气残留的灼热气息。
韩教习站在台阶下方,重剑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