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矿场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伤比见过的矿还多。
矿工被落石砸断肋骨之后,脉搏会变得快而浅。
那是身体在失血时的代偿反应。
修士灵力耗尽之后,脉搏会变得慢而沉,那是丹田在自我保护。
但阁主的脉搏既不是快而浅,也不是慢而沉。
他的脉搏是乱的。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有力,一会儿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而且每次脉搏跳动的间隔都不一样。
陈平更是眉头紧皱!
经脉里的灵气在乱冲乱撞,完全失去了方向和秩序。
“温大夫!”
陈平扭头冲偏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吼韩教习的时候还要大。
偏殿的木门被推开,温大夫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阁主和跪在旁边的陈平,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半拍的停顿。
然后她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过来的。
“把他放平。”
她在阁主身边蹲下,一只手翻开阁主的眼皮查看瞳孔,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阁主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
瞬间,温医生的俏脸变了!
“怎么样?”陈平察觉不对劲。
温大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完脉,又将阁主的衣领松开,手指沿着他的颈侧往下按压。
按到胸口正中的膻中穴时。
阁主的身体给抽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
“把他的上衣给去了。”
温大夫对这种病症司空见惯了,语气依然是医修特有的冷静。
陈平照做。
解了阁主的深蓝长袍,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阁主的胸口正中间,膻中穴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紫色瘀斑。
瘀斑的边缘不是模糊的。
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
像是树枝分叉一样的纹路,从膻中穴向四周扩散,沿着经脉的走向一直蔓延到双肩和腹部。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陈平的声音发涩。
“经脉淤塞。”
温大夫的手指沿着那条树枝状的纹路轻轻按压。
每按一下,阁主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不是刚才受的伤。这个瘀斑的根部已经深入到丹田了,至少积累了三个月以上。你们阁主之前就受了很重的内伤?”
她这句话是问副统领的。
副统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手臂上的绷带只缠了一半,另一半还垂在手腕上。
他看着阁主胸口那个狰狞的瘀斑,嘴唇发白。
“三个月前……阁主去过一趟黑渊矿场。”
副统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愿意想起的事,“那时候矿场塌方,阁主一个人下去救人,在矿井深处被一股不明来源的灵压正面击中,回来之后他只说是轻伤,休息了几天就继续处理阁中事务,没让任何人检查他的伤势。”
“那不是轻伤。”
温大夫的手指停在瘀斑根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下面有一个硬块。
大约拇指大小,触感冰凉,跟周围正常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煞气入体,黑渊矿场深处的煞气是所有修士的克星,一旦侵入经脉,会不断侵蚀丹田和经脉壁。如果不及时清理,煞气会在三个月之内从丹田扩散到全身经脉,最后……”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他现在的情况。”
温大夫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仅剩的几根银针,“刚才跟韩教习交手的时候,他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丹田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煞气冲破了。煞气正在逆流而上,往心脉方向蔓延。”
她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阁主胸口的几处大穴,手法极快。
银针扎入之后,针尾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煞气与药力在经脉里对抗的征兆。
但银针上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了下去,针尾的震颤也渐渐停止了。
“我手边的药材不够。”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塞进阁主嘴里,“这粒护心丹只能暂时护住心脉,阻止煞气继续上行。但要清理已经侵入丹田和经脉的煞气,需要至少三天的连续施针,还要配合专门的药浴和丹药。”
陈平转头看向山门方向。
押送队伍还在那里等着,通关文书的最后时限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从这里到锁仙台关口,全速赶路需要大半个时辰。
如果现在出发,还能勉强赶上。
如果再耽误……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阁主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五根手指却死死地攥着陈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刚才还在吐血的人。
阁主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涣散,目光浑浊,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他盯着陈平,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走。”
陈平没有动。
“阁主,你这个样子……”
“走。”
阁主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每咳一下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温大夫按住他的胸口,防止银针移位。
咳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喘着气,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偏殿方向。
守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裹,递给陈平。
“通关文书在里面。”
守门人道:“还有仙官给你的信和令牌,都重新包好了。押送队伍副统领已经安排好了,换了两匹快马,吃的和药材都在鞍袋里。”
陈平接过包裹,低头看着阁主。
“阁主,我不能……”
“能。”
阁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指从陈平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什么,只有陈平知道。
然后阁主松开了手,转头看向温大夫,“我还有多少时间?”
温大夫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如果现在开始施针,配合药浴,三天之内能把煞气压制回丹田。但要根治……”她停了一下,“我说不好。”
“那就是死不了。”
阁主居然笑了一下,有点惨烈,“死不了就行,陈平,你听到了?我死不了。温大夫在这里,守门人在这里,副统领在这里,碧水阁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在这里。少我一个送你,路上还能快一点。”
陈平攥紧了油布包裹。
“阁主,名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