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老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从陈平的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后脑。
“井里那个守门人,是我爹。”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靠着墙往下滑了半寸,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漏了风的旧风箱。
“我本名柳河。这间铺子,在鬼市挂了七十多年招牌。我爹当年进去,是为了换我活。鬼市的规矩,一命换一命。我不肯,他替我进了井。我后来做傀儡,不是为了害人,是想攒够三百张脸,换他出来。可脸没攒够,鬼市先废了我的两条道。今日这一劫,早晚要来。”
陈平没有作声。
他脑子和胸口同时发烫。
柳河、柳家牌位、望魄台、招魂镜,还有井里那守了七十多年的柳老太爷,像几根断线头,忽然串成了一条完整脉络。他死死盯着柳河,像怕漏掉下一个字。
“你让我下去,不只是为了找严琳?”陈平问。
“不全是。”
柳河咳嗽着,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色如黑墨,断面上刻着半截蛇尾,“我爹会认这个。你拿它,他不会杀你。”
陈平接过玉佩,掌心一片冰凉。
那玉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贴着肉都凉得发疼。
“你告诉我,下面的路怎么走。”
柳河闭上眼,像在从记忆深处一块块拼地图。
“井口下去,先入‘折魂道’。那是一条宽不过五步的悬桥,两边是黑水。桥面上没光,你看见什么,都别停。若听见身后有人叫你的名,就应。不应,会被拖下桥去。应了,那个叫你的东西就会被你牵着走。千万记住,过桥时只能走左边,桥板右面全是虚的。”
“过桥后,有九道石龛,里面供着阴佛。阴佛手心的眼会照人。你走每隔三道,就低一次头。别对上第四道的眼。那佛,是活扣,见真身就咬人。”
“再往里,就是‘柳家牌坊’。那地方没有活路,是给死人走的。你要么找鬼引路,要么自己成了鬼再过去。”
陈平一一记下。
“到了牌坊后呢?”
柳河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铜线,线尾缠着三枚旧钱,钱孔里穿着红绳。
“牌坊后面是‘千面窟’,整个断魂井里傀儡的‘余脸’,都沉在那儿。你要找严琳的傀儡,只能去那里。到了千面窟,先别拔刀,这铜钱能替你挡一次‘面劫’。要是铜钱自己裂了,你就退,再往前必死。铜钱不裂,你往右走,最右的第七窟,从下往上第三排,有一个灰陶坛子,上面没封符,坛口朝西。那里面就是严琳残念。你只要把那坛子带出来,我就能把你媳妇的最后一点东西拉回来。但记住,坛子不能见光。”
陈平把铜线缠在腕上,三枚旧钱贴着脉搏,冰得他整条小臂都发麻。
他转身要走。
柳河又拽住他衣角。
“还有一件事。”
“说。”
“断魂井最下面,不只有我爹。还有别人。”
陈平没动。
“我也是三十年前才打听到的。有个女人,很多年前被人扔进井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前些年,有人见过她。说她被夜渡仙带走了,锁在井底第三层下面,已经不算人了。她姓林。”
陈平像被雷劈中。
“林?你说她姓林?”
“对。外头都叫她林依。当年在鬼市开医馆,号‘一指还魂’。手里救过无数人,也得罪了鬼市上头。我听人说,她没死,但比死更难受。你要是在井底见着能喘气的女人,别当她是活人,也别跟她说话。那地方,活人不会喘。但她……”
柳河说着,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像不敢再往下讲。
陈平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断了半拍。林依。
他找了那么久的人,竟在断魂井底。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
被鬼市当狗使,被井水泡成白骨,被这黑暗嚼碎吞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她可能还在,只是不人不鬼。
“你确定是林依?”陈平声音发颤。
“我不认识她。但整个鬼市,只有一个医女敢在鬼市上头手里抢人。也只有她,被丢下断魂井还能活着。我爹说过,下面除了他,还有一盏灯。那盏灯是活的。”
陈平再没问。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
血从裤脚滴到地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引线。身后的铺子、白纸驴头、柳河,都像沉进水底。柳河没再拦他。
出巷时。
陈平抬头看了一眼天。
鬼市的角灯几乎全灭了,只余北边石桥方向还有一点惨绿。
他知道那口井还没完全“死”。柳河说,今夜虽开不了井,但井口还有一线“气”没散,只要有人能接近,就有机会从里面借一点“阴路”出来。陈平回到石桥下。
他这次不再找井盖。
柳河教过他,蛇眼是外锁,蛇尾才是“气门”。只按蛇眼,井只会醒一瞬。要借阴路,得把血抹在蛇尾上,再以玉佩镇蛇头。陈平照做。
黑玉刚贴上井盖上的蛇头,石板便“嗡”地一颤,缝里渗出极浓的黑气,像井底有万千只嘴往外呼气。
石板没开。
但旁边水面“咕嘟”一声,竟浮出一个半人高的石洞,在桥桩与岸壁之间,原本被黑水没着。
水退了一线,洞便露了出来。
这是“阴路”。
不是人走的正门,是给被困在井里的东西出气用的。
陈平没犹豫,侧身钻入。
洞内极窄,只容一人爬行。
石壁黏滑,像糊着一层半干的油脂。
爬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地底断崖。崖下黑水如镜,倒映着数不清的脸,缓缓漂着。
陈平站起来,脚下踩的是石板,四周黑得没边。他按柳河所说,过折魂道。
折魂道果然极窄,桥板悬在黑水之上,没有栏杆。
人一走上去,桥板就轻轻颤,像踩在活物的脊背上。
两边水面渐渐浮起人影,一个个仰面朝天,眼窝深陷,嘴唇缓缓张合,像在唤什么。
陈平目不斜视,只走左边。
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陈平。”
声音清冷,是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