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瞳孔缩成针尖。
那卷旧绸上的侧影,分明是他。
眉眼、轮廓、连颈侧那道旧伤都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阵恐惧。
竟有如此跟自己一模一样之人。
可很快他反应过来。
那侧影睁了眼,眼珠极黑,黑得没有光泽,像两个无底小洞,正从绸子上直勾勾地看他。
这玩意儿不对劲。
是假的!
石棺里伸出的那只手还掐着他的后颈,力道越来越大,像要把他的脸按进棺里去。
陈平整个人跪在棺边,膝盖压着棺沿,脖子里“咔咔”作响。
“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上供的。”那声音又说了一遍,近得像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
陈平咬紧牙,右手去摸后腰的短刀。
可刀还没出鞘,那手像早料到了,猛地一甩,陈平整个人被扔出去,撞在石室墙上。
后背砸在铜灯上,灯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没灭,反而更亮了。青灰的光从地面漫起来,把整个石室照得像沉在水底。
陈平爬起来,满嘴血腥。
他看见那口石棺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多出来的。
是从棺里坐起来的。那人影极瘦,瘦得只剩骨架,身上缠满旧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极薄的皮,绷在骨头上,像随时会裂开。
它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掐他的姿势,五指如钩,黑得像炭。
“你是谁?”陈平把刀横在身前。
“我是这口井的锁。”
那无面人说,“你怀里带着柳家的玉,身上借着温酒的命,血里掺着严琳的念。你这一路,不是自己在走。是它们把你推到这儿来的。你以为你找到了灯,找到了脸,找到了路。其实是井在找你。从你下鬼市那一刻起,井口就开了。”
陈平没说话。
他知道这地方不正常,但没想到连自己都成了局。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找到严琳的真身,没弄明白林依为什么在灯里,没把这条借来的命用出去。
“所以你要杀我?”陈平盯着那无面人。
“杀你?”
那人“呵”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寒气,“我不杀你。是你在杀我。你看看你脚下。”
陈平低头。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层黑水,已经没过他的脚面。
黑水里浮着一张脸,正仰面看他。那张脸是他自己。准确地说,是“陈平”的脸。脸色灰白,眼窝漆黑,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血。
“你早就死了。”
那无面人说,“从你下井那刻起,这地方就在吃你。你的影子、你的名字、你的脸,都在一层层往下掉。等这张脸也浮不上来了,你就是新的夜渡仙。你以为夜渡仙是什么?每一个都是来井里找人的人。”
陈平头皮发麻。
他忽然想起折魂道上叫他名字的声音,想起阴佛眼里那个定住他的瞳孔,想起那女人说他“被记住了”。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变成这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有些透明了,像被这井底的水慢慢泡淡。
“所以你该死在外面。”那无面人站起来,足不点地地朝他滑来,“现在,把脸给我。”
陈平没再退。
他知道退也没用。
这地方认脸,认命,认执念。
他只剩一样东西能跟它拼、
这条借来的命。
无面人扑来的瞬间,陈平短刀脱手,直射对方面门。
刀扎进那张没五官的脸里,像扎进一袋水,黑汁喷出来,带着极腥的臭气。
那东西怪叫一声,动作却不停,两只手已经掐住陈平的脖子。
冰冷、滑腻,像两条死蛇缠上来。
陈平被按在石棺上,视线一阵阵发黑。
“没用的。”
无面人凑近,声音从整张脸下透出来,“你的刀、你的血、你的念,都是井里的东西。在这里,你杀不了我。”
陈平已经喘不上气。
他眼前开始闪画面,黑水寨的火、严琳回头、温酒往他嘴里塞药。他忽然看见温酒在火里说了一句话,当时没听清,现在像从极远处传来:
“不要给它脸。”
陈平猛地睁开眼。他右手的刀已经掉了,但他还攥着一样东西。
黑玉。
不,是黑玉的粉末。刚才撞墙时玉碎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掌心里那些碎末猛地抹上自己的脸。
无面人像被烧着了,双手一松,整个人往后弹开,撞在石棺上。
它脸上的那层皮开始起泡、发黑,像被硫酸泼了。
“你……你敢拿柳家的玉碎当血引!”它嘶叫。
陈平没理它。
他抹完黑玉碎末的脸像被剥了一层皮,疼得他几乎昏过去。可那黑水里的倒影突然不动了。
浮在水里的“陈平”开始往水底沉,像被什么拽了下去。
陈平找回短刀,冲上去,在无面人还没爬起来时,一刀捅进它的心口。这一刀,刀身像扎进了树根,钝得厉害。
可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划,像剖开一截老树皮。
无面人发出极细极长的哭嚎,像百十个嗓子同时从它体内往外扯。
最后,它整个身子像漏了气,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一层皮铺在石棺旁。
陈平跪在地上,短刀插在石缝里,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他喘了半刻,才抬头看那石棺。
棺里空了。
不是没东西。
是东西已经不在棺里。无面人不是守棺的。它就是从棺里爬出来的“旧守”。现在它死了,棺底才显出真正的玄机。那里有两条极细的石槽,一左一右,像两条河。
一条槽里流着青白色的光,隐隐有桂花香;另一条槽里流着极暗的红,像被冲淡的血。
槽尽处,各躺着一枚铜钱。一枚正面朝上,写着“严”;一枚背面朝上,刻着“林”。
陈平伸手去碰。
两枚铜钱同时“嗡”地一震,从石槽里浮起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叮”地贴在他腕上,一左一右,像两只极小的眼睛。
石室突然开始震动。
头顶簌簌掉下碎石,青灰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陈平知道这地方要塌了。他抓起地上那把刀,往石阶方向跑。跑到阶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棺旁那张干瘪的人皮,正被黑水慢慢拖进棺底。而棺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刻得极深极新,像刚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林依灯中藏,严琳井底藏。陈平换脸过,三人俱还阳。”
陈平心头狂震。
三人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