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紧牙,反手一抓,竟抓住那只影子的手腕。极冷,极软,像捏着一团浸了寒铁的棉花。
陈平用头一撞,将那影子撞散半截。
可剩下的半截还在动,继续朝傀儡爬去。
“严琳!”陈平吼了一声。
傀儡没反应。
它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在月光里的木桩。
陈平被三只影子同时缠住,掀翻在地。
他想爬起来,脖子被一只脚踩住,脸埋进荒草里。草叶划开他的嘴角,血混着泥灌进喉咙。
他看见那排白灯已经绕到了傀儡身后。
完了。
“不!”
陈平挣扎。
全身仅存不多的灵气一瞬间爆涌。
甚至有破体而亡的危险。
可在这一刻 ,陈平必须这么做。
哪怕就是死。
自己也要保住严琳!
虽然对方是傀儡,可有机会傀儡复活成人!
当初,严琳为他坠崖。
而他也没抓住严琳,导致严琳死去。
这次。
又一次机会在跟前,他不能错过!
必须抓住。
可心里这么想,但已经迟了 。
严琳要被收了!
“不!!!”
陈平怒吼。
心中绝望崩溃。
“先别收。”
突然。
一个声音从西边传来。
极轻,极冷,像薄冰从高处裂开。所有影子同时停住。
陈平被踩着,只能斜眼看。
白灯后面,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没打灯,也没蒙脸。
脸极白,眉目浅淡,像从旧戏画上走下来的,可惜没有半分活人气。
他一路过来,白灯自动分到两边,像在给他让路。
“陈平。”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护她到这份上,我无相门不是瞎子。给你一个机会。”
陈平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机会?”
“一个时辰内,去城东‘纸人桥’,把桥下第七盏白纸灯点亮。灯亮,我停收。灯灭,你回不来,傀儡归阴桩,永不超生。”
陈平被踩得喘不上气,却还是冷笑:“你无相门也玩这种把戏?那桥我连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正常。那桥不在活人地界,也不在鬼市。它在‘半渡路’。想找到它,先要拿你的血去问‘路边神’。路边神开不开口,看你命硬不硬。”那人说着,把一枚极小的白纸铃扔在陈平面前,“纸铃响,说明桥在。纸铃不响,你连路都上不了。”
陈平伸手去抓那纸铃。
踩着他后颈的影子慢慢松开,退到一边。
陈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草屑和血,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严琳的傀儡,月光落在她肩头,像给她披了一层极薄的纱。
“你看着她。我去。”
无相门那人没应,只抬了一下手。
几道影子围住傀儡,不再动。那态度很清楚:你办得到,我还你;办不到,连你带她一起收。
陈平把纸铃攥在掌心,腕上那枚“严”字铜钱又微微跳了一下,像在送他。他不再耽搁,转身朝城东方向走。
出了戏台地界,天边已经泛白。
可城东那片天却还黑着,像被一块灰布单独盖住。陈平越往东走,街上越冷,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细霜。
走了一刻,他停下。前面没路了。
一条极窄的水沟横在面前,沟上有座破石墩,石墩旁蹲着个泥塑的小人,只有一尺高,脸上糊着泥,五官全看不清。
这就是路边神。
陈平没犹豫,用刀在掌心一划,血滴进小泥人面前的破碗里。
血一入碗,那泥人脸“咔”地裂开一道缝,里面渗出一丝极淡的黄气。陈平把手里的白纸铃凑过去。
纸铃没响。
陈平心口一沉。他盯着那小泥人,低声说:“我要上纸人桥。桥在哪儿?”
泥人的嘴没动,可陈平听见一个极细极远的声音,像从水沟底下传来:“纸人桥不渡活人。你要上桥,得先死一次。”
陈平眯了眯眼:“怎么死?”
“跳下去。沟里水浅,摔不死。但水底下有替身。你下去,它上来。你只要能在替身回来前爬出沟,它就成了你。你才能踩着你的‘命’上桥。”
陈平低头看那条水沟。
水黑而浅,臭气冲天。
水面极平,照不出他的脸。
他把纸铃往腕上一缠,短刀别回后腰,没再问。他纵身跳了下去。
水没到腰。
冰得他眼前一白。
水底像有无数小手在抓他腿肉,往下扯。
他憋着气,不让自己跪,硬是一步一步朝对岸挪。
就在他快摸到沟沿时,水面忽然裂开。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水底冒出来,脸对脸。
陈平瞳孔骤缩。那东西伸出手,要按他的脑袋往水里压。
陈平本能地往旁一偏,那手抓住他左肩,指甲嵌进肉里。
他抬脚一踹,正踹在那东西胸口,却像踹在一团烂泥里,软而黏。
那东西咧嘴笑了,嘴越裂越大,几乎扯到耳根。陈平咬紧牙,拼死抓住沟沿一块翘起的石片,整个人往上一翻。
那东西还拽着他的裤脚,陈平抽出短刀,反手一削,刀光过去,只削下一片黑水。
他翻上沟岸,整个人摔在地上,浑身湿透。身后水沟里,那东西慢慢沉下去,脸还在笑,像在说:你逃不掉的。
陈平没回头。他盯着掌心。白纸铃沾了黑水,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叮。”
像有根针从铃心里弹出来。
接着,天忽然黑了。
黑得极快。
黑雾散开时,陈平看见面前多了一座桥。
白纸糊的桥,架在一条看不见的河上。
桥头插满纸幡,风不吹,幡自己动。
这就是纸人桥。桥不长,七盏白纸灯挂在桥栏上,只差第七盏没亮。
陈平踩上桥面。纸桥“吱呀”一响,像随时会塌。他不敢停,朝第七盏灯走。
刚走几步,桥下伸出一只纸手,抓住他脚踝。
陈平没管。
又走几步,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纸手从桥面下钻出来,像一片白森森的草。
陈平挥刀去砍,砍断了又来。纸手越来越多,把他两条腿都缠住了。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就在他快被拖下桥时,他抬起手腕,那枚“严”字铜钱忽然亮了一下。
纸手像被烫了,纷纷松开。
陈平趁机冲到第七盏灯前,从怀里摸出硫磺和红绳。温酒给他的东西还在。
他用红绳缠住灯芯,硫磺一擦,火苗窜起来。第七盏灯,亮了。
就在灯亮的一瞬间,陈平感觉右耳“嗡”地一响。他留在无相门那里的那一缕灵识动了。
对方要出尔反尔。
陈平眼神一冷。他就知道。
无相门的人,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