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嬷嬷是在夜里三更被处死的。
罪名是隐匿穿越者身份,在宫中隐瞒多年,欺上罔下。
旬嬷嬷喊冤,泪眼涟涟,死不认罪。
但太后娘娘说了,若她不是穿越者,又怎么能对其他穿越者那样熟悉?常常仅凭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挑出那个外来客,阎王点卯一样取人性命。
能对穿越者特性如此了解的,只能是她们的同类。
藏于宫中多年,还不一定在图谋什么,还是趁早处死为好。
如今宫中乱成这个样子,太后又即将扶持幼帝登基,她如今所说的话比圣旨还要有用。
她想旬嬷嬷死,旬嬷嬷是不是穿越者就不重要了。
一层层打湿的宣纸敷在她脸上,太后始终不错眼珠地瞧着,不错过她濒死前的任何一点痛苦挣扎,直至她彻底咽气。
那一瞬间,太后也仿佛看见了多年之前。
旬嬷嬷在产房外的那一眼,就说正在为她针灸的妹妹是板上钉钉的穿越者,她的枕边人只信她说的话。
多荒谬,多恐怖。
眼泪不自觉地划过脸侧,太后伸手,悄然拂掉。
一片雪花却随之落下,沾在了她鬓边的碎发上。
太后抬头,“下雪了。”
……
“下雪了,快把炉子升起来吧。”
茶摊的魏婆子一边往大缸里倒水,一边跟蹲在灶前的干瘦女子说道。
那女子三四十岁的年纪,干瘦却不枯槁,利落地把手中木柴撅断,塞进了灶膛里,又引火来烧。
“魏大娘,我在灶膛底下埋了两个土豆,一会你填完了水,记得吃啊。”
“知道了知道了,还是你这丫头可心,一到年根底就来帮忙不说,还回回给我带东西,这样老婆子我怎么好意思啊?”
那中年女人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
笑声和说话声一样,沙哑干枯,似喉咙受过伤。
魏婆子填完了水,回身替她坐在灶台前,“去吧,快归家去吧,年底赶集的人多,来的也都早,别让人瞧见了你,火我盯着就行了。”
那女人也不推脱,把位置让给她起身走了。
初现晨光的一片青蓝中,女人拢了拢脖子上的风领,遮住那一道狰狞的疤痕后,往家里的方向去了。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连牌子都没挂的药堂,专为看不起病的贫民女眷们施针治病,报酬也许是两个铜板,也许是两个鸡蛋,也许是两声多谢,谁说的准呢。
这朝堂很小,小到太后昨晚才下旨要十皇子为储君,今儿个朝堂上就闹翻了天。
这市井却很大,大到能容纳形形色色的赶集人,也能容纳得下各种早就不该存在的人生。
*
京中的热闹持续了很久。
不知是真怕九族一起下黄泉,还是对权力也有些不该有的妄想,太后娘娘的母家这次出力巨大,替她坐稳了辅政太后的位置。
生生熬了十天的漆越之,终于在痛苦和不甘中咽气时,他的生母也被人送去了一杯安神酒,后传出消息,她也因悲痛过度离世了。
年仅八岁的十皇子登基为帝,成了这短短两月内的第三位皇帝。
又有了新皇,朝中开始有人蠢蠢欲动,想派兵征讨永宁县君。
都知上一任皇帝的死与她脱不开关系,就算是为了皇室威严,也不能留下她来。
远在封地又如何?朝廷派军征讨,难道她还能抵挡不成?
这提议一出,朝中人附和的不在少数。
为先帝报仇事小,她有那样的神兵利器,任其发展壮大,惹后患无穷才是大麻烦。
太后能不知道吗?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个多棘手多厉害的妖怪,但是非常不好意思,她本人就是妖怪的同伙来着,妖怪身边还跟着她的两个女儿。
太后以年关将至,需用新年之气,冲淡国丧为由,将此事暂且压下。
这一压,就压了三个月。
到了春暖花开之际,太后又忙着派人开垦农荒,助农春耕,谁提议要发兵打仗,她就让谁先去开垦些荒地出来,省着一把子力气没处使,就知道劳民伤财地去打仗。
到了夏日,阴雨连绵,也来到了治水的时令。
那些拖了许久,终于没理由可拖的郡王们纷纷去了封地,朝中也跟着消停了许多。
秋日里,又有人提及那件事,太后又找了个新理由。
“秋收乃国本,这时候征民夫去打仗,岂不是损敌八百,自伤一千?”
秋天溜过去,又迎来了冬天。
粮食收完了,汛期也过了,又有人提起这事。
太后干脆以道路冰封,粮车难行为由拒绝。
“风雪一起,粮道即断,大军深入而无粮,不是自寻死路吗?”
拖过整整一年后,次年春日,大臣们终于不干了。
不少人联名上书,联请太后娘娘同意出兵,征讨逆贼。
太后正为难再找个什么理由的时候,南边传来了消息。
蒋婵手握的那把名叫手枪,能在百米外取人性命,杀伤力巨大又速度极快无法闪躲的神兵,已经顺利地大量制作了出来,且能连发了。
这次太后同意了。
但满朝文武,无一人愿意领兵前往南边送死。
pS:这个小故事中出现了很多女性角色,有些只是打个酱油的小配角,但在她们自己的人生里,也都是了不得的主人翁。
有一些和主线没有相关,但就像风里的种子落在地上会长出不一样的植物,我想写的,就是各种女人被迫扎根古代,活出的不一样的人生。
铁骨铜筋,生生不息。
只有泡沫才不会存活于阳光之下,但女人不是,女人无论在何处,都能以自己方式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