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拎着解剖服推开解剖室门的时候,一股混着腐肉和消毒水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东来县的陈季正站在解剖台边戴着手套,口罩上面露着的眉头皱成一团,看见沈明进来,闷声闷气地打了个招呼。
“老梁你可来了,你不知道这味儿多冲,我刚掀开袋子差点给我顶一跟头。”
“正常,十好几天三十多度烤着,能不冲嘛。”梁斌麻利套上防护服,帽子、口罩、护目镜全捂严实,只露俩眼睛。“先别着急动,原始状态全套照片,泥土、蛆虫分布、编织袋碎屑,都拍清楚,别漏了细节,不然我来了没搞好回头你搁背后蛐蛐我咋办。”
两人叙旧的时候沈明已经在调相机了,一边调着一边说道。“我看东来的伙计只扫了下表面的浮土,没去碰尸块,估计就等咱们来呢。”
“阿明也来了,真稀罕。”
“凑个热闹,陈大爷你和我师傅等会先,我先给照片拍一下。”
“行,你弄你的,年轻人手稳。”
沈明操作摄像机,闪光灯闪了七八分钟,原始状态固定完,三人才戴着手套开始清理尸块表面的蛆虫和沙土。
陈季拿着软毛刷轻轻扫着尸块上的泥,扫一下就皱一下眉。
“我数了的,就送过来的这些,大大小小一共十七块。全是上半截的,从肚脐往上腹肌那断开的,俩胳膊从肩膀根直接劈没了,脑袋也没影,就剩躯干加零碎的皮肉。”
梁斌一边干着活,一脸盯着最大的那块躯干断面看。“十七块……劈十七块这凶手是恨得慌还是不会分瞎剁的?”
沈明看着尸块的断面,断面凹凸不平,皮肤、脂肪、肌肉全是歪歪扭扭的劈痕,骨头碴子都劈碎了,岔出来好几块,连一点齐整的地方都找不到。当然还有一些红框,这些红框他拍照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梁斌拿镊子夹起一块皮肤边缘的碎骨,凑到灯下看了看。“你看这刀口,深一斧子浅一斧子的,连个准头都没有。纯蛮力硬砍的,一点巧劲都不讲。”
沈明没说话,拿镊子轻轻拨开断面的软组织,捏起一点黄褐色的骨头碎渣,对着灯光晃了晃。
“师傅来,你们看这是什么?”
陈季赶紧递过来个放大镜,凑到镊子前看了眼,不确定的说道。“我看看!……木屑?还带点亮晶晶的……油漆?”
“还真是。”梁斌也凑过来,盯着那点碎渣看。“木渣子,还有点枣红色的油漆末子,嵌在骨头里了。”
沈明把那点碎渣放进证物袋,封好口开始书写。“估摸着是垫着木板分的尸,板子还带漆,不像新的,像是旧家具、老房门,或者工地用剩的那种旧模板。凶手应该是把木板放平,尸体往木板上一放,拿斧头直接劈,不然地上砍的话,嵌不进去这么多木屑。”
“枣红漆的木板……”陈季念叨着记在本子上,一边记一边嘀咕着。“那回头排查的时候,顺带找谁家有这种漆的旧门板、旧床板啥的?”
“对,重点查小路周边的住户,还有废弃院子里有没有丢过木板、或者新留下的斧头印、木屑。”
梁斌招呼了一声。“来,搭把手,先把这些块拼起来,看看整体损伤。”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十七块尸块往解剖台中间拼,因为腐败表皮太脆,一碰就掉,动作都放得极慢。
拼完之后,能清晰看出来这就是个人的上半身,肩膀处两个光秃秃的断面,脖子那也是齐根砍断的,腰腹处是另一个大断面。
“翻过来,看看后背。”
三个人托着尸块慢慢翻了个面,死者的衣服烂得差不多了,只剩点布丝粘在皮肤上。
沈明拿镊子轻轻拨开残留的布料,就在后脖颈往下两寸的位置,有两处隐隐的暗紫色淤痕,圆圆的,边界虽然因为腐败有点晕开,但能明显看出来不是尸斑,也不是腐败绿斑。
“师傅陈大爷你们看这。”沈明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片淤痕。“这是皮下出血,生前伤。”
梁斌眯着眼凑得很近,看了好一会才点头。“两圈,都晕开了……钝器打的?不像棍子,榔头?”
“肯定是钝器,而且是硬邦邦的圆头家伙。”沈明语气很肯定。“人活着的时候打的,血渗到皮下,才会晕成这个样子。这位置选得也贼,后脖颈子,一棍子下去,轻则直接打懵站不住,重则直接打晕过去,连喊都喊不出声。”
陈季哦了一声,拍了下脑门。“怪不得小路里住的老头老太太都说没听见动静!合着根本没给死者喊叫的机会,上来从后面就给一闷棍,直接撂倒了,扛起来就走,当然没动静。”
“所以不是死者跟着凶手走的,是被打晕了强行带走的。”沈明对着面前的证据拍了几张照片,说出了内心的推断。“凶手应该是提前蹲在小路暗处,等死者拎着烧烤走过来趁死者不注意一下就放倒。手法糙,但挺实用,简单干脆,就是容易翻车,这要是一下子被敲晕就出事了。”
“腹腔里啥情况,内脏呢?”
陈季转过身去,又提了个袋子出来。“全在这里了,数据肯定不对,少了不少我都记着了。”
袋子刚一打开,一股更浓的臭味涌出来,陈季忍不住往后撤了半步,憋着气说道。
“我之前大概看了一眼,胃、肝、肺这些还在,大肠小肠都没了,横结肠那地方是断的,切口跟外面一样糙。”
沈明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憋着一口气拿着器械拨了袋子里的脏器,开始检查内脏,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你们看这血管里,血不该这么少的,没道理流这么干净。体腔也干干净净的,除了腐败液,没多少积血。正常被杀了分尸,体腔里、组织里肯定存不少血,不会这么干净。”
梁斌接过话不确定的说道。“应该是被冲了。”
“肯定被冲了。”沈明点了点头。
“就冲这手法,骨头都劈碎这么多,连个下刀的准地方都没有。别说杀猪的屠夫了,就是常上山砍柴的都比这劈得齐整。纯外行,拿个斧头瞎抡,全靠蛮力,一点章法都没有。”
“我也觉得不是惯犯,也不是干屠宰、厨子这行的,这个人不会找关节,要么就是和心思细腻的故意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