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香烟悠悠往上飘，恍惚之间，身子一轻，整个人就飘了起来。脚下踩着一团厚厚的云絮，软乎乎的，像踩在晒透太阳的棉花堆上，踏上去稳稳当当。
四下云海层层叠叠铺开，远山都是云堆堆出来的轮廓，天边铺着一层层霞彩，粉的、金的、淡紫的，揉在一处。细碎流光在云缝里慢悠悠飘，是往来仙者路过落下的灵光，风拂过来不冷不燥，撩得衣袖轻轻飘。
往前不远，一片平整开阔的云坪。云坪当中摆着一张白玉石桌，旁边两棵奇树，一棵挂满一串串铜钱，风一吹，叮铃哐啷响；另一棵盘满密密麻麻的红丝线，有的打成同心结，有的松松散散悬在半空，好多红线蔫蔫的，看着没什么精气神。
石桌两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身亮闪闪的锦缎金袍，圆脸笑眼，手里转着一枚大金钱，正是财神。右边一身绯红长衫，鬓边簪着一枝半开的桃花，怀里抱着厚厚的姻缘簿，正是月老。
他俩正闲坐着发呆，听见动静一齐转头看过来。
财神眼睛一亮，嗓门敞亮：
“嘿！这不是曹家门府的小八宝吗！好家伙，稀客啊！你怎么今儿踩云摸到这天上来了？是堂里有什么要事上来禀报？”
月老也抬眼，笑着招手：
“是小八宝，许久没见你踏云至此。快过来坐，难得云端清静。”
我低头瞅了瞅脚下的云，自己都懵，走到石桌边找个石墩子坐下，挠挠后脑勺。
“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我是咋上来的。就在堂里坐着，烟气一卷，再睁眼脚底下就踩云了。刚好瞅见你二位在这儿闲坐，我就过来凑个局，咱仨随便唠唠。”
财神把手里的铜钱“啪”一下拍在白玉桌面上，铜钱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那可太好了！我跟老月在这儿坐半天了，正愁没人搭话，天上日子慢得很，平日里各司其职，想找个能唠闲嗑的都难找。”
月老伸手揪起手边一根垂得蔫巴巴的红绳，轻轻晃了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直接看向财神。
“财神老哥，正好小八宝在这儿，我还就想跟你掰扯掰扯这事！你说说下界这些凡人，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财神挑眉，身子往石桌上靠了靠：
“哦？你说说，我听听。”
“早先可不是这样。”月老把姻缘簿往桌上一放，簿子上不少写了名字的页面都落了淡淡的云尘，“从前凡间的少男少女，一到适龄，烧香许愿，头一个找的就是我。不求大富大贵，就盼着遇个合心意的人，两个人互相惦记，踏踏实实过日子。可你再看看现如今！”
月老抬手一指下界云雾笼罩的凡尘方向，嗓门都提起来了：
“现在不管是男信士还是女信士，往庙里一跪，张口闭口全是求财！求升职、求生意红火、求彩票中奖，啥都有！提姻缘，一个个直摆手，都说谈恋爱费钱、耽误搞钱，情愿单着！好多我好不容易牵好的红线，人家转头自己就剪断了！你瞅瞅我这些红线，长期没人认，都快要腐化发僵，快不好使了！”
财神听完先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脸色也慢慢变了，不服气地回怼：
“哎哎老月，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合着他们不找你，全是我的毛病？那凡间过日子，吃喝住行，哪一处离得开银钱？日子压力摆在那儿，人家想多挣点钱，有错吗？”
“那也不能眼里只剩钱啊！”月老往前探了探身子，红袍下摆扫过云面，“现在处对象都变味了！好多人相看，头一句不问人品心性，先问兜里有多少家底，有没有房、有没有车，谁钱多就跟谁处。感情变成买卖了，我费劲系上的红绳，根基全是银子，这种缘分，它能长久吗？”
“你光瞅见人家奔钱去的，你咋不看另一面？”财神也较真了，往前凑了半寸，跟月老对着呛，“不少人是吃过没钱的苦，怕往后日子难熬才拼命求财！再说了，我管财帛，财也分正财偏财，踏实肯干得来的钱，那是人家的底气！手里有积蓄，日子安稳，才有底气谈情说爱不是？”
“底气归底气，不能本末倒置！”月老急了，伸手扒拉石桌上的红绳，“照这么下去，往后谁还看重真心？有钱就凑一起，没钱立刻散伙，我这边的差事，快没法干了！”
“你别净盯着那些浮躁的！”财神手里的金钱转得飞快，叮当作响，“还有不少求我的人，贪心没边，一门心思盼着一夜暴富，啥活不想干，就等着天上掉银子！这种人，我能随便给他送财吗？真给了，早晚闯出祸来！我这边差事，一样难办！”
好家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热乎，脸都有点红了，眼看着就要站起身争执。
我坐在中间，左右看着他俩拌嘴，赶紧抬手拦了拦，忍不住笑出声：
“停停停，你俩可别吵，差点没直接干起来，我还在这儿坐着呢！”
他俩这才顿了顿，双双扭头看向我，火气稍稍压下去一点，却还都憋着一口气。
月老先叹一口气：“小八宝，你来评评理，你说这事怪不怪我闹心？好好的姻缘，全都拿银子当标尺。”
财神也跟着说道：“你也帮我说说他，不能把锅全扣我头上。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贪得没边。”
我看着挂满铜钱的宝树，又看了看那一簇簇蔫巴巴的红绳，慢悠悠开口：
“其实吧，二位都有道理。凡间世道一直在变，人心跟着跟着就浮躁了。有的人先把温饱安稳放在前头，先求财，再谈缘分；也有的人，把钱财当成衡量一切的尺子，把感情做交易，那确实走偏了。”
财神摸了摸下巴，点点头：“这话还算公道。我从来不会乱散财帛，肯吃苦、守本分的人，该得的财，我自然会护着；一心只想投机取巧、歪门邪道捞钱的，求破了头，我也不能松口。”
月老也缓了神色，指尖轻轻抚过姻缘簿上的名字：
“我这边也是一样。红绳只能牵相逢，拴不住人心。若是两个人本心不相投，只靠着钱财捆绑，就算我硬把红线系死，早晚也会断。可还是有少数孩子，没被这些浮躁风气裹住，安安静静等着一份真心，遇上这种，我都悄悄把红绳系得结实一点。”
说到这儿，财神忽然坏笑一下，转头逗月老：
“不过话说回来老月，要是哪天凡间人人都不爱财了，全都跑去找你求姻缘，我这儿香客冷清，我也得难受啊。”
月老白了他一眼，也打趣回去：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真要是所有人都只认钱，没人看重情意，等我这些红线全都朽了，往后凡间没有相守相伴的缘分，孤零零的人遍地都是，就算手里堆着金山银山，那日子，又有啥滋味？”
“哈哈，也是这个理！”财神放声大笑，刚才拌嘴那点火气，一下子散干净了，“钱财是托底的，情意是暖心的，两样本该相辅相成，偏偏凡人总爱拆开，非要选一头。”
就这么着，我们三个围着白玉石桌，东一句西一句接着闲唠。
财神跟我们唠，有的普通人，所求不多，只求一家老小温饱平安，勤恳干活，他看着舒心，愿意多照拂；月老念叨，偶尔碰到双向奔赴、不计较贫富的年轻人，是他这阵子最高兴的时候。一会儿互相打趣，一会儿又为凡间的人情世道争辩两句，云端闲话，无拘无束。
聊着聊着，天边霞色一点点褪去，云海开始翻涌，原本清亮的灵光慢慢淡下去，铜钱叮咚的声响、说笑的话音，渐渐飘得缥缈，像隔了一层薄雾。
财神抬眼望向天边，神色一动：
“时辰到喽，托着你的云力数快要散了。”
月老看向我，语气柔和：
“小八宝，该回去了。今日这场拌嘴闲谈，难得痛快。往后若是还能踏云上来，咱们再接着唠，说不定下界又有不少新鲜样子。”
我刚想再接一句话，脚下的云絮飞快变薄、消散。一股温和的力道裹着我，直直向下坠去，漫天云海在眼前飞速向后掠，财神和月老的身影，慢慢隐进翻滚的云涛里。
耳边风声轻轻掠过。
下一瞬，我猛地睁开双眼。
还是堂屋里熟悉的模样，案上香火静静燃着，烟气缓缓盘旋。脚下没有绵软云絮，身前没有白玉石桌，云端拌嘴闲谈的两位上神，也不见踪迹。
方才九天云游，和财神月老吵吵闹闹闲话人间，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争执，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我盯着缓缓升腾的香烟，心里暗自琢磨。
这到底只是一场凭空生出的幻梦，还是云端二位，特意借一场云梦，捎来几句提点？
云端闲话尚未落幕，凡尘人心，岁岁都在变迁。谁也不知道，下一回踏云入九天，又会撞见什么样的光景，听见什么样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