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真的要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永远见不到阳光吗?
真的要斩断他的一切社交,把他囚禁起来,像收藏一件珍贵的物品那样,据为己有吗?
他那么渴望自由。
没有了自由,他会像墙上的美雪公主一样,慢慢枯萎吗?
夏听晚的手颤抖了起来。
她告诉自己,其实很简单,只要推开门,把他弄下去。
再打辆车到某个路口下车,拖着箱子走一段路就到地下室了。
但这扇门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
他不该是笼中鸟、掌中雀。
他应该是雄鹰,在天空中展翅翱翔,搏击长空。
他应该是太阳,高悬于天,洒落温暖的光辉,照亮所有他在乎的人。
推开门的冲动如同一波一波的海浪,理智却如巨大的黑色岩石一样,在浪潮中岿然不动,不肯退让。
把他关起来,是她想要的。
但不一定他想要的。
夏听晚忽然有些理解林见深了。
自私的占有,其实不是爱。
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把另一个人变成填补内心空洞的物品。
真正的爱,是尊重他,让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那生活里没有自己。
弗洛姆说过:不成熟的爱是因为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
成熟的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
林见深的爱其实不是别扭,而是比她更成熟。
占有是爱。
放手,然后把爱埋藏在高温的心里,其实更是爱。
她缺爱,所以对任何一点温暖都患得患失。
她总觉得他的爱不够浓烈,不够直白。
总觉得他会离开,爱意会消减,会像她生命里其他所有温暖过她的人一样,最终消失不见。
所以她走上了极端。
其实不是。
她的爱是热烈的,像火焰。
他的爱是隐忍的,像深埋地下的树根。
夏听晚抬起头,视线仿佛穿过门板,穿过钢筋水泥构建的墙体,投射到阴沉沉的天上。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星座依然在云层之上罗列,月亮依然高悬于天。
就像是他的爱,虽然从未在口头上表露,但绝不比她的爱少。
她也绝不是他生命里,那些轻易就被翻过的篇章。
她是他的“小公主”。
也许AI说的对,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告诉他。
让他做出选择。
夏听晚的手缓缓从门把手上拿开。
罢了,等他自己情愿。
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门锁转动时机械结构的“咔咔”声似乎还在脑子里回荡。
“哥。”她轻声叹息,“对不起。”
林见深被尿憋醒,慢慢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他感觉自己膀胱都要炸了,弯着腰,夹着腿,往洗手间走。
越靠近洗手间,便意就越强,就越难忍受。
差点儿没直接尿出来。
他凭借极强的意志力,才在最后一刻守住防线。
站在洗手间里扶着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解决完生理问题,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0月1号,晚上七点半。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林见深挠了挠头。
不应该啊。追风传媒这边虽然也忙,但没同行那么卷,平时工作累是累,总体睡眠还是能保证的。
怎么会缺觉缺到这种程度?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小腿,上面有几处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夏听晚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后从厨房里出来。
她一手拿着铲子,脖子上还系着围裙,看到他就笑了起来。
“呀,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懒狗起床了呀?”
林见深皱着眉头:“夏听晚,你是不是往奶茶里加东西了?”
夏听晚皱着鼻子,“哼”了一声,用锅铲指着他:“哥,你无凭无据,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你这是诽谤我告诉你!”
她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哎呀不好,锅里的菜要糊了!”
她飞快地冲进厨房,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林见深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他喃喃自语,“这么乖的丫头,怎么会往碗里下药。”
他仔细思索了一阵:“明白了,虽然睡眠时间能保证,但最近一直在琢磨演技,耗费了很多心神。”
“国庆放假,离开了公司,骤然松懈下来,所以忽然就很困倦,就睡了这么久。”
“嗯……一定是这样。”
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三菜一汤,做的很用心,味道很好。
夏听晚坐在他对面,扎起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
为了避免吃饭时发丝垂落,她头上戴着一个猫耳朵发箍。
发箍上不仅有两只猫耳朵,还长着两只猫眼睛。
吃饭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夏听晚往左偏头夹菜,猫眼睛不随着她的动作扭动,依然严肃地盯着他。
夏听晚往右偏头夹菜,猫眼睛也严肃地盯着他。
夏听晚低头,猫眼睛还是看他。
林见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指着她的发箍问:“哪来的?”
夏听晚正在吸溜面条,头都没抬:“在学校的时候,自己手工DIY的。”
“怎么样,没见过吧?无论我上下左右晃,猫眼睛始终只朝一个方向。”
“超厉害的。”
“你就不能把头发扎起来?”林见深无奈,“干嘛非要弄个发箍。”
夏听晚的脸忽然在他面前无限放大。
她往前探着身子,离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哥,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有……有吗?”林见深的脸红了一瞬。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
那双猫眼睛依旧严肃地盯着他,和她脸上的笑意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点,但是……”
话还没说完,夏听晚又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手指扣着衣角:
“人家在家里连个戴发箍的自由也没有了……上桌吃饭还要先扎头发……”
又是这招。
林见深“啧”了一声,明知道她是演的,但还是节节败退。
该死,完全不是对手。
他战术性地拿起手机,翻了翻公司群消息。
等心情平复,才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继续吃饭。
饭还没吃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夏听晚瞥了一眼。
“钟冉。”
林见深接了电话,率先打招呼道:“钟小姐,国庆快乐啊。”
电话那头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快乐,我有家但是回不去,待在公司也逃不掉家里的夺命连环Call。”
“我爸今早又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回家相亲。”
钟冉完全没跟他说客套话,那摆明了就是把他当朋友了。
林见深道:“要不试着找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跟你父母聊一聊。”
钟冉道:“我尝试过很多次,没用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爱搞这种苦难教育,喜欢打压批评我。”
她叹了口气:“能过来陪我喝杯咖啡吗?”
“我也知道外面下着大雨,让你跑一趟其实有些不礼貌,但我真的很想找人说说话。”
她的声音低下去,罕见地带着一丝脆弱:“聊什么都行,或者我教你一些表演技巧和心得也可以。”
钟冉站在公司公寓的窗户旁边,雨势越来越大,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几乎所有人都回家或者出去旅游了,公寓变得十分清冷。
似乎所有的喧闹都被大雨浇灭,只剩下这被大雨阻隔的寂寥。
这茫茫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水雾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今天晚上,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多了一根白头发。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的演艺事业,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高度,可对她自己而言,已经烂透了。
或许她没必要再挣扎了。
她累了。
林见深道:“好。”
钟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司机放假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了,你平时不常开车,下雨天视线不好,开车不安全。”林见深说,“我吃完饭就打车过去。”
电话挂断。
林见深把手机放回桌上,抬起头,对上夏听晚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的狡黠消失了。
她静静地看着林见深吃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要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