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基本平息后,马灵姗并未放松警惕,她带人仔细搜查谢临渊的指挥所和其居住的简陋小屋。
在指挥所一处隐蔽的夹墙内,她发现了数页未来得及销毁带走的手稿。纸张粗糙,字迹清瘦峻刻,正是谢临渊的笔迹。
马灵姗粗略一看,心中便是一凛。
这几页手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杨博起的分析:“杨博起,权阉而通军略,性隐忍,善谋后动,不贪小利,图谋甚大。”
“观其宣府所为,练兵、屯田、肃奸、联蒙,步步为营,非仅守成之辈,实有北伐吞漠之志。”
“其用兵,喜正合奇胜。明处堂皇正大,暗处诡谲难防。如绝虎岭之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疑其北伐路线,有三:一,主力出宣府,直捣朔风关,此为正,亦最险;二,偏师出大同,绕道阴山,断也先后路,与宣府军夹击,此为中;三,联络兀良哈等部,自东面牵制,主力自中路突破,此为上,然需时且变数多……”
“其人性情,外示宽和,内实刚愎。能容人,亦忌人。重实利,善借势。弱点或在于……根基在宫廷,边功虽著,然朝中掣肘不断,恐后劲难续。”
分析之详尽,推测之精准,令人心惊肉跳。
若非杨博起居于深宫,又常年以宦官身份掩饰,谢临渊几乎要将他看透!
更让马灵姗瞳孔骤缩的是最后一页,上面并非战略分析,而是几种极其复杂的毒药与蛊虫配伍,还有其炼制方法与推测效用。
其中几种毒物的性状,中毒后的表征,竟与当初沈元平所中之毒,有五六分相似!
马灵姗毫不犹豫,立刻将这几页手稿小心收好,命人严密看守此处,自己则带着手稿,以最快速度赶回宣府。
宣府,镇守府。
杨博起仔细阅读着马灵姗带回的手稿,手指划过纸上那些关于自己性格、用兵的分析,最终停留在那页毒蛊配伍之上。
“谢临渊……”杨博起缓缓抬起头,眼中厉色一闪而逝,“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他放下手稿,看向静静立于下首的马灵姗。
她已换下那身沾满血污尘土的瓦剌服饰,重新穿回了那身利落黑衣,只是清丽的脸上难掩一丝疲惫,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草草包扎着,隐有血迹渗出。
“伤得如何?”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伤处。
马灵姗微微一怔,低头道:“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杨博起却不置可否,伸出手解开那包扎布条。马灵姗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闪。
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凝。
杨博起仔细看了看,确认未伤及筋骨,也无中毒迹象,眉头才稍稍舒展。
他转身从自己案几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亲自为她洒在伤口上,然后取过干净的细布,重新仔细包扎。
“此次能破铁勒堡,擒杀守军,摧毁火药,你当居首功。”杨博起一边包扎,一边说道,“若非你当机立断,潜入破坏,裴骁他们强攻,即便能下,伤亡必巨。谢临渊此计,确实毒辣。”
马灵姗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耳根发热,但声音依旧平静:“属下分内之事。谢临渊狡猾,已从密道逃脱,未能擒获,是属下失职。”
“他能从你手下逃脱,是其命不该绝,亦可见其奸猾,非你之过。”杨博起包扎好伤口,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向她。
“你做得很好。此等手稿,至关重要。沈元平中毒之事,或许真有眉目了。”
马灵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又觉得不妥,只得偏开视线,低声道:“督主过誉。若无督主运筹帷幄,识破谢临渊诱敌之计,灵姗亦无机会。”
杨博起这才松开手,后退半步,“下去好生休息,处理伤口。铁勒堡已下,然朔风关也先未平,谢临渊在逃,北疆之事,尚未完。”
“是。”马灵姗躬身行礼,迅速退出了书房。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清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
书房内,杨博起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几页手稿,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
谢临渊……这个孤傲阴郁的江南书生,其谋略眼光,用计之狠辣,以及对毒蛊的钻研,都远超预期。
此人逃脱,必是心腹大患。
北伐的第一步,已经踏出。但前路,依然充满了未知的杀机。
……
也速迭儿带着成功突袭黑风峪的得意,正率部沿着来时的“秘道”向铁勒堡方向疾驰,心中盘算着回到堡中该如何向谢临渊那个“病夫”炫耀,又该如何向也先太师报功。
然而,这得意很快被接连而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先是后方斥候惊慌来报,发现大队周军骑兵正衔尾急追,旌旗招展,烟尘蔽日,看声势至少有数千之众,且追得极紧!
也速迭儿心中一惊,他烧了周军粮草,料到对方会怒,却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快,追兵如此之众。
他不敢恋战,催促部下加速北返。
然而,归途已非坦途。
慕容山派出的辽东游骑,不断从侧翼和后方发动袭扰。
他们不进行正面决战,只是以精准的箭矢远射,或用小队骑兵反复冲击也速迭儿队伍的两翼和尾部,打了就跑。
也速迭儿所部虽精悍,但连日奔袭作战,人困马乏,又被这袭扰搞得疲惫不堪,速度大减,士气受挫。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也速迭儿焦头烂额之际,前方又有快马来报——铁勒堡遇袭!周军大队人马突然出现在堡外,正在猛攻!
也速迭儿闻讯,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铁勒堡是他的根本,堡中不仅存有部分粮草军械,更有他留守的部众!
堡若失,他不仅无家可归,更将成为葬送也先太师漠南前哨的罪人!
“快!回援铁勒堡!全速前进!”也速迭儿双眼赤红,嘶声怒吼,再也顾不得后方追兵和两侧袭扰,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