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雪浑身难以抑制地一颤,指尖蜷缩,几乎拿不稳那账本。
她猛地抬眼,对上杨博起深邃难明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仿佛只是无心之举。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林慕雪脸颊飞起红云,慌忙低下头,后退一小步,声音带着一丝轻颤:“若……若督主无其他吩咐,妾身先行告退,明日还需清点药材库。”
杨博起看着她的窘态,嘴角弯了弯:“有劳。夜已深,风雪大,让人掌灯,送林掌柜回去。”
“是。”林慕雪低声应了,匆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身,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督主也请早些安歇,北伐艰辛,万望保重。”
说完,不待杨博起回应,她便掀帘而出,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夜色中。只有那淡淡的幽香,似乎还萦绕在温暖的室内。
杨博起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子,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思绪翻涌。
他走回书案后,目光重新变得冷静专注,落在巨大的漠南地图上。
……
就在双方紧锣密鼓准备新一轮较量之际,数千里外的京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谢临渊的精心策划下,拉开了序幕。
这场战争的目标,并非城墙军队,而是人心与信任。
谢临渊深谙“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道理,铁勒堡的失利让他明白,正面对抗杨博起麾下的周军,即便依托黑佗坚城,也必将是一场惨烈消耗。
若能动摇其根本,使其后院失火,不战自乱,方为上策。
而这根本,便是杨博起与周国朝廷之间那看似稳固,实则因他宦官身份而必然存在的微妙间隙。
他通过重金收买的几条隐秘渠道,将精心炮制的“猛料”散播出去,谣言迅速在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茶楼酒肆中弥漫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在北边打胜仗的九千岁,如今可不只是‘九千岁’喽……”
“怎么讲?”
“军中私下都传开了,称其为‘塞王’!听听,塞王!这可不是朝廷封的,是下面人叫出来的,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当塞外的王爷吗?”
“这还不止呢!听说他跟那些蒙古部落,叫什么朵颜卫的,往来密切,许了不知多少好处,怕不是想学那唐朝的安禄山,借北伐之名,行拥兵自重、裂土封王之实吧?”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满京城都传遍了!都说他功高震主,如今又手握重兵,远在边关,朝廷的旨意怕是都出不了紫禁城喽!说不定哪天就……”
谣言越传越邪乎,越传细节越“真实”。
什么“杨博起私铸王印”、“与朵颜卫首领阿鲁台献血为盟,约定共分漠南”、“军中只知有督主,不知有皇上”……种种说辞,极具煽动性。
若在以往,这般恶毒且看似“有理有据”的流言,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让无数御史言官蜂拥而上,即便不能立刻扳倒杨博起,也必使其焦头烂额,被迫分心应对,北伐大业必然受阻。
这正是谢临渊“隔岸观火”之计的精髓——不直接与强敌交锋,而是点燃其身后庭院,让其自顾不暇。
然而,谢临渊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如今的周国朝廷,经过杨博起的经营,尤其是绝虎岭、铁勒堡两场大捷之后,其内部态势,已非他凭借旧有印象所能揣度。
东厂,诏狱。
阴暗潮湿的刑房里,冯子骞一袭绯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锦衣卫副指挥使孙继先则按刀立于其侧,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目光扫过面前几个瑟瑟发抖的人犯。
这几人,有专以打听传播消息为生的“包打听”,有惯会舞文弄墨诋毁时政的落魄文人,甚至还有一个在酒楼说书的先生。
他们都是在传播谣言最为起劲时,被东厂番子当场抓获的。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说吧,谁指使的?银子从哪来?还有哪些同伙?”冯子骞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寒意。
“大人……冤枉啊!小的就是……就是听人这么说,觉得有意思,才,才跟着说了两句……”一个“包打听”哭嚎着喊冤。
“有意思?”孙继先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猛地捏住其下巴,“散布构陷九千岁的逆反之言,你管这叫‘有意思’?看来不上点真格的,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
“别!别用刑!我说!我说!”另一名文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是,是一个塞外来的行商,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把这些话编成顺口溜,在酒肆里传唱,还说事后还有重谢……”
“那行商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小人,在城南土地庙碰头……”
冯子骞与孙继先对视一眼,果然不出督主所料。
早在杨博起离京北伐前,便对京城可能出现的舆论风波有所预见,并做了周密布置。东厂与锦衣卫早已张开大网,就等着这些人自己跳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缇骑四出,根据口供顺藤摸瓜,以雷厉风行之势,接连破获数个散布谣言的窝点,抓获了多名与瓦剌有联系的细作,以及一批见钱眼开的败类。
拷问之下,一份份“受瓦剌指使,蓄意散播谣言,离间朝廷与北伐功臣,企图阻挠王师,乱我民心”的铁证口供被迅速整理出来。
冯子骞亲自执笔,将案情与口供精华写成奏章,呈递御前。
与此同时,东厂控制下的几家民间报房开始刊发“澄清文章”,列举杨博起北伐之功,斥责谣言无耻,揭露瓦剌奸计,引导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