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的过往,如同一幅被岁月侵蚀的画卷,经由白衍那模糊的讲述,在赢说心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段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传奇。
赢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记忆中那张沉默寡言、却永远挺直脊梁的面孔。
不过其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比谢千往事更让他心惊的疑问。
这些秘辛,白衍是从何得知的?
虽然秦国已为谢千立传,但传,是不对外公开的。
谢千之事,那时白衍不过是个孩童,且远在召国。
他对谢千的了解,细致到连那场朝堂对质的细节都仿佛亲眼所见,这……太不正常了。
更重要的是,赢说隐约觉得,白衍知道的,远不止谢千这一件事。
他方才讲述时,那种沉稳笃定的语气,那种对秦国朝堂旧事如数家珍的熟悉感,绝非一个普通召国流亡公子所能拥有。
他知道的,太多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在赢说心中蔓延生长,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白衍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目的何在?
他投靠赢三父,如今又主动接近自己,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赢说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白衍,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探究。
白衍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审视。
他微微抬起头,迎上赢说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苦笑中,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君上可是在想。”
“臣不过一介流亡之人,如何能得知这些陈年旧事?”
“此事,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让赢说意想不到的答案:
“当年崔荣,其实未死。”
赢说眉头微微一挑。
“崔荣一路东逃,最终到了召国。”
“召国国君,收留了他。”
“崔荣虽为秦人,却有治国之才,父亲便将他留在身边,委以客卿之位。”
“卑职少时,曾多次听他讲述往事。”
“他讲述的那些事,臣听得多了,便记了下来。”
白衍微微垂眸:“后来卑职落难,投入大司徒府为门客。”
“大司徒府中往来者众,三教九流皆有。”
“这三年,臣又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当年旧事的只言片语,有对得上崔荣所言的,也有对不上的。”
“将两者相互印证、拼凑整合,便有了……方才臣斗胆告知君上的,那一番话。”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赢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至于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讹,不敢妄断。卑职所知的,都已尽数告知君上。”
赢说静静地听完,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发出一声仿佛带着无限感慨的轻叹。
“原来如此。”
可问题又来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何对谢千很是记恨。
按理来说,谢千不是自己的老师吗?
赢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入心神,开始在这具身体遗留的、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库中,仔细检索关于谢千的每一段碎片。
记忆如同破碎的竹简,散乱地漂浮在意识的深渊中。
他需要一片片捞起,拂去尘埃,拼凑出真相。
所幸,原主对谢千太恨,这些记忆犹新!
雍邑的秋,来得总是比别处更沉郁些。
晨起时便有雾,灰蒙蒙的,从河谷里漫上来,一层一层缠住城墙的垛口。
城头的旗子湿漉漉地垂着,连风都吹不动。
几只寒鸦蹲在角楼的飞檐上,缩着脖子,偶尔嘎地叫一声,叫得人心口发紧。
忽然有钟声。
从宫城方向传来,沉闷,悠长,一声,又一声,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拱出来的。
雾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钟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撞得人喘不过气来。
雍邑城里,卖浆的停了手里的勺,赶车的勒住了马,蹲在街边的乞丐慢慢站起来,朝着宫城的方向望。
钟九响了。
——宁先君,崩了。
灵堂设在寝宫正殿,白幛垂落,烛火摇晃。
先君的梓宫停在正中,黑沉沉一口大棺,漆面还泛着微光。
棺前供着清酒一卮、黍米一簋,简薄得叫人心里发酸。
宁先君一生简约。后宫冷清,几乎没有嫔妾成群的光景。
如此,自然子嗣也单薄——终其一生,只得三子。
托孤之臣,宁先君是想过的。
可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写进诏书,还没来得及当着群臣的面嘱咐几句,人就去了。
走得这样急。
连他自己大约也没有料到,他也会英年早逝。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君在哪里呢?
宁先君崩逝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朝堂之上,人心如沸水翻腾。
然而,最先浮上水面的,并非悲声,而是暗流下蛰伏已久的欲念。
按照秦国祖制,赢说作为长子,理应顺理成章地继承君位,这是朝野上下多数人的共识。
可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只讲祖制的地方,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人心扭曲,让规则形同虚设,总有一些人,想借着君主驾崩的契机,谋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太宰府中,烛火烧得极旺。
费忌跪坐在案后,先君在时,他永远是那个垂首躬身、话不多说半句的忠仆,眉眼间堆着的都是驯顺与恭敬。
可此刻,那层皮相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骨头。
“出子……”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未熟的青果,酸涩里透出一丝甘甜。
襁褓中的婴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躺在君位上,喘气,就够了。
他需要一个傀儡。
不,是秦国需要一个傀儡。
费忌这样告诉自己。
大司徒赢三父来得很快。
他踏进太宰府时,衣摆上还沾着宫门外的露水,靴底带着泥。
费忌起身相迎,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赢三父是赢氏旁支,可偏偏,他掌着土地、户籍、赋税,掌着国库的钥匙,掌着满朝文武的俸禄来源。
先君信他,因为他是赢氏的人。
可有时旁支的人,往往比外人更渴望着坐上主位的那一天。
“出子?”
赢三父接过费忌递来的铜樽,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一点温热。
“出子。”
费忌点头。
“九岁,太大了。”
九岁的赢说,已经懂得什么叫君位。
而襁褓里的出子,什么都不懂。
“太宰欲何为?”
“司徒欲何为?”
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眼底都有了笑意。
铜樽轻轻一碰,声音闷得像宫城传来的那九声丧钟。
夜还长,足够谋划许多事。
消息是先被封住的。
费忌亲自去了寝宫,将那些见过先君最后一面、哭得涕泗横流的内侍们一个个召到跟前。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高声,只是和和气气地说话,和和气气地许诺,和和气气地,将几个哭得太响、话太多的,和和气气地“请”出了宫门。
“先君病重,需静养。”
他站在宫门口,对着来探视的官员们拱手,面容哀戚,语气诚恳道,“诸位大人请回,待先君好转,自会召见。”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宫门已经换了守卫。
那些陌生的面孔,年轻,精干,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他们不听任何人的话,只听一个人的——费忌。
宫城的出入口,一夜之间,全换了人。
赢三父的动作,比费忌更利落。
国库的钥匙在他腰间,沉甸甸一串,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打开库门,亲自清点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玉璧、珠串,挑出品相最好的,用锦囊装了,命心腹连夜送出。
“张大人清廉,该贴补些。”
“李大人新添了宅子,该贺一贺。”
“王大人……他儿子不是想入朝为官么?告诉他,本司徒记得这事。”
金银美玉像水一样流出去,流向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贪图富贵的人、畏惧权势的人。
他们接了,便意味着站了队。
站了队,便再也退不回去。
赢三父站在国库门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嘴角微微扬起。
先君啊先君,你信我,委我以大权,却不知道——
权力的滋味,尝过一口,就再也放不下。
费忌的宅邸,这几日夜夜灯火通明。
来的人很多。
有些是被请来的,有些是自己摸黑来的。
费忌来者不拒,一一接见,一一谈话。
对胆怯的,他拍着对方的肩,温言抚慰。
对贪婪的,他许以高位厚禄。
对犹豫的,他只说一句话:
“出子年幼,秦国需要忠臣辅佐。费某不才,愿与诸位共担此任。”
共担。
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有力。
有人跪了下去,口称“愿听太宰差遣”。
费忌连忙扶起,连道“不敢”。
可垂下的眼睫里,藏着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光。
火苗在铜灯里跳荡,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顶破屋顶,伸进那片墨黑的夜空里去。
宫城的钟声停了。
雍邑的夜,静得像一座空城。
可那些紧闭的门扉后,有多少双眼睛睁着,有多少张嘴在无声翕动,有多少双手在暗中攥紧——
天亮之后,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没人知道。
但费忌知道,赢三父知道,那些收了金饼、饮了酒、跪下去的官员们知道——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