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机械工程学院”的红色横幅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新生特有的味道。
混合了防晒霜、行李箱滚轮润滑油和一点点不安的。
苏陌签完名，把校园卡往钱包里一塞，对面负责登记的学长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这届新生里能把报到手续办出偶像剧气质的，倒也不多见。
学长温和一笑，声音爽朗，带着点自来熟的劲儿：“苏陌？你就是那位省状元？”
苏陌“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在面前的名单上，车辆工程两个班加起来六十个人，女生一共四个。
其他专业情况大抵相似，管中窥豹，机械学院的男女比例撑死十比一。
阿杰要在本院找对象的话，难喽。
他心里替刘杰默哀了零点几秒，面上不动声色，朝学长微微欠身：“学长过誉了。”
“我也车辆的，咱们以后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吴嘉伟笑着递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微信二维码，“也别叫学长了，直接喊我名字吧，或者叫嘉伟，伟哥都行。”
“我们加个微信吧，你刚来学校也不熟悉，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直接问我，大家一个专业的也没什么麻不麻烦。”
苏陌见对方这么敞亮，也不多客气，低头扫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的瞬间，对面就点了通过，苏陌把手机揣回口袋，随意朝其他报到点扬了扬下巴：“学长，机械学院其他专业，女生也这么少吗？”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吴嘉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旁边几个机械学院报到点的工作人员也同时沉默下来，表情微妙，目光集体飘向远处。
吴嘉伟偏过头，看向天边那朵无所事事的白云，脸上的惆怅像抹不开的墨。
“学弟啊，”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苍凉，“你知道我当时报到时，我的学长怎么跟我说的吗？”
苏陌配合地问：“学长的学长有何高见？”
吴嘉伟目光放空，像穿透了眼前的热闹，看到了去年那个拖着行李箱、也是这么站在这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觉得大学四年会很长，自己必将做出一番大事业，给苏电留下一段传说，成为后辈口中代代相传的传奇人物。
可现在...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吴嘉伟缓缓开口道：“前辈经历过血的教训，说咱学机械的最忌讳一个‘情’字，不要相信女人，会让人变得不幸，咱能相信的只有手中的螺丝刀。”
苏陌开始消化这两句话，能总结出这种名言的学长，到底遇到了啥事啊，但男大学生能遇到的伤心事，来回也就那么几件。
机械学院也真是能人辈出。
“受教了。”
吴嘉伟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豁达过了头的洒脱，但眼底那层惆怅还没散干净。
“没事学弟，光从脸看，我相信你应该没这方面烦恼。”
吴嘉伟指了指远处，“你的宿舍在10号楼，顺着上坡路走就好。晚点辅导员会在班级群里通知开会，讲一些注意事项，但这两天是报道日，应该没什么事。”
苏陌准备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班级群？”
吴嘉伟一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通知书上有各专业提前建好的班群啊，你没进吗？”
苏陌还真没有，他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把通知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看。
入学须知、缴费指南，还有一张粉色的纸，上面印着一个QQ群号，安静地夹在中间。
他加进去。
群聊界面弹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在杰难逃】的头像旁挂着一个绿色的龙王图标，发言天数连续二十多天，消息记录多到翻不完。
那个名字在群里活跃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哪儿都有他。
苏陌给群聊设置了免打扰，到时候有什么通知，直接问刘杰就行——以他对刘杰的了解，以及刘杰在群里的活跃程度，苏陌毫不怀疑刘杰现在连群里谁有什么才艺、谁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外卖都快摸清楚了。
他跟吴嘉伟道了声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鹿溪发了条消息：【302，10号楼】。
鹿溪回得很快，一个“好”字，然后是一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说“收到啦收到啦”。
苏陌嘴角一弯，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行李箱朝10号楼走去。
校园里的路是上坡，路上也有不少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但神奇的是，是不是新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生的步伐更快，目标更明确，眼神里没有那种站在十字路口、被阳光晒得发懵的茫然。
苏陌上过一次大学，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他发现自己和那些东张西望的新生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熟悉的新生蛋子。
10号楼的位置不错，离小卖部就几步路，宿舍楼外墙贴的是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楼大厅里，几个笑容和蔼的宿管阿姨坐在长桌后，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桌上摆着登记表、一串串钥匙盘，还有一壶正在冒热气的茶，茶香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竟也有几分“欢迎回家”的意思。
苏陌走过去，微微低头：“阿姨好，我来登记。”
其中一个阿姨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容更深了：“这小伙子长得真俊，是哪个宿舍的？”
“302。”
阿姨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册，手指在一行空白处点了点：“在这签个字，领个钥匙就行了。”
苏陌签了名，接过一把银色的小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302”三个数字，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他道了声谢，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梯。
宿舍没有电梯，苏陌单手提起行李箱一级一级上了三楼，302就在楼梯口，转个弯就到了。
苏陌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那扇木门，门算不上新，边角有些脱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原色。
门把手上有一小块锈迹，门缝里透出凉意和隐约的窸窣声响。
苏陌面对这么一扇普通的、甚至有点旧的门，心底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期待里掺了点紧张，像拆盲盒前的那一秒。
第二次上大学啊，这感觉真是奇特。
上辈子他推开这扇门时，门后是三个个素不相识的人，四年的鸡毛蒜皮、深夜卧谈、偶尔的争吵和最后各奔东西。
这辈子，门后是什么呢？
苏陌想到网上看到的那些“奇葩室友图鉴”，缓缓推开了门，然后他先看到的是一个屁股。
那屁股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主人正弯着腰扫地，扫把从书桌底下伸进去，把灰尘和碎屑一点一点地扫出来。
从这个臀部的弧线来看，是刘杰。
刘杰听到动静，直起身转过头，他的脸因为弯腰扫地而微微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小眼睛在看到苏陌的瞬间就来了精神。
他顺手把扫把和簸箕靠到墙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陌哥！我等你好久了！看其他室友也没来，我就想着先把卫生打扫了。”
他指了指靠窗的两个床位，“陌哥，我是三号床，你是一号床，咱俩还是挨着的！”
苏陌打量了一下宿舍，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加一个小阳台。
现在这年头，宿舍能达到这标准，出门已经能算peOple On peOple了。
人上人啊。
苏陌把行李箱拉到书桌旁边，靠着椅背，“阿杰，你怎么来这么早？”
刘杰嘿嘿一笑，弯腰把扫把从墙角捡起来，靠得更整齐了些。
“这不是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吗？就想着早点来，熟悉熟悉环境，跟宿管阿姨套套近乎，打听打听哪个食堂好吃。”
“哦对，陌哥，我打探过了，宿舍每晚十一点熄灯，我就让我爸给咱俩整了两台笔记本，都是外星人3060ti，对你这样只打lOl的选手绝对够用，风扇估计都不带转的。”
所谓早买早享受，晚买等折扣。
大部分学生都会多等一个月，等到十一假期电商平台做促销的时候再出手。
但对苏陌和刘杰来说，也不差这点钱了，虽然苏陌嘴上说给刘杰开的工资“仅够温饱”，但实际上那可是实打实的正式员工待遇。
刘杰光这两个月挣到的钱加补贴，省着点花，当这四年的生活费都绰绰有余。
苏陌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替我谢谢你爸。”
“这都小事！”刘杰摆摆手，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就是我爸说你俩结拜的事，陌哥你怎么看？”
“…”
苏陌那根呆毛晃了一下，“婉拒了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像面粉一样细。
苏陌下楼找宿管阿姨要了块抹布，沾了水后把书桌和衣柜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刘杰也没闲着，他把拖把从卫生间拿出来，浸了水拧到半干，然后来来回回拖了两遍，水泥地面被拖得泛出一层水光。
“陌哥，你说咱其他两个室友会是啥样的人？”
刘杰把拖把靠回墙角，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汗，“希望是正常人，要是遇到傻逼，在杰哥面前他可要遭老罪了。”
苏陌没接话，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他不打算在宿舍常住，但留几身衣服也有备无患。
万一哪天不想出去或者下雨懒得走，不至于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衣柜的门是木质的，合页有些生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苏陌手指在衣柜内壁上摸索，准备把一颗松动的钉子按回去，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在内壁深处贴近墙板的那一侧，有一个塑料袋被塞在那里。
黑色的，团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秘密，安静地蜷缩在阴影里。
苏陌把那团东西掏了出来，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被系了一个死结，打得很紧。
苏陌把结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纸已经被折得有些发软了，边角起了毛边，他把纸展开。
上面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苏陌看完，朝刘杰的方向喊了一声：“阿杰，过来。”
刘杰正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电子产品，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线团扔到一边。
“咋了？”
苏陌把那张纸递给他，“箱子开出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