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浙江清吏司全员休沐一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对于浙江司上下那些常年泡在卷宗堆里的官吏而言，那一天简直如同天降甘霖。
平日里他们睁眼就是公文，出门就是衙门，回家时妻儿已经睡下。
若不是偶尔照镜子，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从一个活人变成了刑部值房里一件会动的办公器具。
突然多出一日休沐，那一天浙江司上下几乎人人欢喜。
所有人都觉得戴郎中这位平日里严肃的一把手，难得做了一件极有人情味的事情。
唯独谨小慎微的魏源魏主事，私底下悬着一颗心，忐忑了好几日。
他心里始终揣着顾虑：无诏全员休沐，擅停衙署公务，放在严苛的朝堂规制里，妥妥算得上渎职怠政。
最怕都察院御史风闻此事，上门弹劾纠察，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喜欢找茬。
或是吏部考功司核查考勤，记过追责，到时候从上到下没人能脱干系。
可让魏源意外的是，一连十几日过去，一点事都没有，那俩衙门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这时候，魏主事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同时也忍不住暗暗感慨：自己终究还是层次太低，看不懂上面的事情。
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出现的恩典，更不存在毫无缘由的破例。
此事源头本就是林川授意，当朝吏部尚书手握百官铨选、考勤、升降、奖惩大权，考功司便是他的直属下属。
顶头上司开了口，底下官员谁敢不知好歹上门找茬记过？
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至于都察院更不用说。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左都御史陈瑛是林川养的一条狗？
虽说御史职责是监察百官，可监察归监察也得看对象。
陈瑛心知小公爷林翊就在浙江司历事，此番放假是国公爱子心切、成全人子孝道，他脑子再不好使也不可能主动跳出来弹劾林川，招惹当朝第一勋贵。
这种奏章递上去，朱棣看了怕不是都要觉得荒唐。
所以这一场看似违规的特例，最终化作皆大欢喜的小事，魏主事虚惊一场。
但这件小事却让林川心中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穿越大明多年，经历洪武永乐两朝，从九品主簿一路走到今日，对于大明官场他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这些年最直观的一个感受便是：大明的官员属实活得太苦了，苦得超乎想象，放在后世妥妥的顶级压榨打工人。
太祖朱元璋出身布衣，一生勤政劳模，堪称千古工作狂，对自己严苛，对天下官员更是严苛到极致。
洪武朝定下的休假制度，刻薄得近乎无情。
全年法定公假只有正旦新年五日，冬至三日，加起来满打满算只有八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下来一个月不到一天。
放在后世，估计很多打工人看到这个假期安排，都会忍不住骂娘考虑跳槽的事。
毕竟再怎么奋斗，也不能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更有意思的是，洪武初年朱元璋曾经一度将自己的万寿圣节列入假期，结果后来想了想又取消了。
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官员容易因此懈怠。
不能因为皇帝过生日就成为百官偷懒理由。
于是福利没了，大明官员继续奋斗。
休沐少也就算了，请假同样困难。
尤其京官，一旦入仕常常多年不得归乡省亲，骨肉分离亲情疏离乃是常态。
朝廷看的是你的考勤，看你有没有按时到衙，有没有完成公务。
至于你是不是几年没见过父母，孩子出生时不在身边，这些事情制度很少考虑，更不用说迟到早退。
在洪武永乐两朝官员考核极为严格，缺勤扣俸，失职问责，一切都有对应规矩毫不留情。
这种制度确实保证了朝廷机器高速运转。
但另一面也带来了明显问题。
人不是机器，官员也是人，长年高压劳作之下百官积劳成疾，不少官员年纪轻轻便一身病。
有人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依旧只能坐在值房里批文。
看似满朝勤勉，实际上暗藏隐患。
永乐朝建立之后，朱棣基本沿袭了洪武旧制。
毕竟朱棣本人也是勤政之君，平时忙的连打猎都极少去。
在他看来皇帝尚且如此，臣子自然也不能太过安逸，所以大明官员们依旧沿袭着全年无休拼死干活的苦逼日子。
林川从洪武年间踏入仕途，一路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这种高压官场节奏。
如今身居国公吏部尚书高位，每日处理的都是大事，反倒比下面轻松许多。
偶尔批完奏折还能坐下来喝杯茶看看邸报，甚至陪家人吃顿饭。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底下千千万万基层办事官员中层官吏，依旧在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劳作中硬撑，很少有人真正关心他们累不累。
想到这里，林川心中逐渐有了决定。
或许，大明的休沐制度该改一改了，给大明官员松松绑！
论权责规制，官员休沐请假考核，本就在吏部职权范围之内，由文选司、考功司全权执掌。
林川作为吏部尚书推动改革名正言顺，唯一需要的便是皇帝点头批准。
制度革新之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处处都是风险。
尤其涉及官员待遇，更容易触碰皇帝敏感之处。
因为在帝王眼中，臣子增加福利有时候叫放纵。
林川太了解朱棣，所以他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照搬唐宋旧制，搞十日一旬休的大规模放假。
若是直接恢复旬休，百官每月能休三天，看似福利满满很人性化，实际上若拿给朱棣看，大概率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官员是不是太闲了？
自己每天忙成这样，下面的人还想十天歇一次？
你这吏部尚书是公然纵容官员懒散摸鱼荒废公务啊！
大概率会被直接驳回，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稍有不慎林子自己都会被扣上纵容百官怠政、败坏太祖规制的罪名。
所以林川的思路很明确，不能大改，只能慢慢调整。
不能让皇帝觉得这是给百官谋福利，必须让他觉得这是为了提高朝廷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