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调令一旦正式发出,意味着吏部的流程已经走完,相关官缺也已经排定。
正常情况下除非出了极大变故,否则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到了魏主事这儿,木已成舟的人事调动居然能临时推翻作废?
不仅免于外放边缘化,还凭空多了一个晋升名额,简直是天翻地覆的逆转,堪称官场奇迹!
戴郎中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上下打量魏源,笑着打趣:“好你个魏主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原来藏得这么深!”
魏源一怔:“大人何意?”
戴郎中凑近低声道:“此番吏部破格改令额外眷顾,你若说背后无人出力,本官可不信!不知老弟是拜入了哪位大人物门下啊?好歹给哥哥透个底,咱们也好相互关照一二。”
这事换谁来看,都是有人出手了,而且出手的人分量还绝对不轻。
魏源却连连摆手,满脸茫然属实一头雾水:“大人说笑了,下官世代布衣无依无靠,何来大人物提携?下官至今仍如在梦中,全然不知缘由。”
他说得情真意切,看模样不像装的。
事实上,老魏现在比谁都迷糊。
今早天刚亮,吏部的人便登了门,魏源本以为对方是催他尽快赴任。
结果人家拿出来的,却是一份全新的公文,旧令作废,留任浙江司,另入刑部晋升考察名册。
魏源拿着公文看了三遍不敢信,又看了两遍还是不敢信。
最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昨夜喝多了,到今晨酒还没醒。
为了确认是不是做梦,他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妻子当时都吓傻了。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亲爹一大清早拿自己练手。
要不是魏源反复解释,家里人差点以为他被昨日那道调令刺激得失了心疯,险些真去请大夫。
现在想来,脸还疼着呢。
可疼得舒坦。
魏源这两个月总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走了什么大运。
先是休沐新政落地,干了这么多年官,终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能正经歇几天。
如今更离谱,昨日还以为仕途就此沉寂,今日直接翻了盘。
不仅没走反而得了晋升机会。
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了,魏源觉得照这个势头烧下去,祖坟那边怕是都快看不见坟头了。
值房里很快响起一片道贺声。
“恭喜魏大人!”
“这才对嘛。”
“魏大人这些年的差事,谁看不见?”
“就该升!”
众人的高兴倒并非作假。
魏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清楚,若说司里真有人值得这个名额,大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确实就是他。
魏源站在人群中,昨夜席间的落寞早已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他一边拱手回礼,一边仍旧满脸茫然。
显然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撞上了哪路贵人。
只有林翊站在人群稍外的位置倚着廊柱,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魏源,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暖暖的。
昨日喝完践行宴之后,他回到府中,脑子里始终想着这件事。
林翊原本不想管,毕竟这是吏部的人事调动,自己一个刚入官场没多久的年轻人,贸然插手很容易让父亲觉得不知深浅。
何况说到底,魏源只是自己的上司,既非亲眷也非故交。
这世上不公之事多了,总不能见一件便管一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林翊在书房里坐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
不为别的,就因为看着一个实实在在干活的人,被人用关系硬生生挤走,心里不痛快。
于是,他厚着脸皮去了父亲林川那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只说魏源这些年的作为,以及他的为人,自己今日在席间看到一个平日从不叫苦的男人,喝了几杯酒后红了眼眶,对仕途的迷茫。
林川听完只淡淡问了一句:“你确定魏源值得帮?”
林翊当时沉默片刻,答得很简单:“儿子觉得值得!”
林川没有再问,当夜便让人调来了魏源历年的考绩、履历和相关卷宗,细细看了一遍。
并未因为儿子一句话就直接伸手。
吏部掌天下官员铨选,若连他这个吏部尚书都凭一句“我儿子觉得这人不错”便改动调令,那和走门路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先查人,魏源若真有本事再谈后面的事。
结果查下来,倒很干净。
历年考绩不差,办案勤勉,无过错处分记录,几个经他手办过的大案都处理得中规中矩。
算不上惊才绝艳,却绝对是个踏踏实实能办事的官。
再往下查问题便出来了,魏源此次调任并非正常轮调,而是有人提前在吏部疏通关系。
目的很明确把魏源调走,给胡成让位。
大理寺评事胡成,从七品升六品主事,本身倒不算不能升,可偏偏选中了浙江司,又偏偏必须先挪走魏源。
其中若说没有人为运作,谁信?
林川把事情查明白之后,便没再说什么,让人传话给考功司和文选司的郎中,将相关文书被重新核定。
两位郎中一看老大亲自过问此事,瞬间心领神会,将调令追回留任魏源。
另外以历年考绩和实绩为依据,补入刑部本年度晋升考察名额。
整件事林川做得不声不响,甚至连魏源本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替他说了话。
林翊看着远处笑得有些发傻的魏源,心里莫名也有些畅快。
有时候替一个老实干活的人撑一次腰,这种感觉还真不坏。
至少昨夜那顿酒,没有白喝。
……
与此同时,大理寺衙署,气氛便没这么喜庆了。
胡成坐在值房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调令,已经看了足足一刻钟。
第一遍看时,他觉得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看时,他觉得是不是吏部写错了。
第三遍看时,他甚至把公文翻过来,盯着印信看了半天。
没错,是真的,调任太平府通判。
调任人:胡成。
他整个人都麻了。
昨日以前胡成还满心欢喜庆祝自己升任高升。
为这个位置他前前后后耗费无数人脉钱财,四处疏通关节打通吏部门路,好不容易争取到调任刑部浙江司主事的美差。
昨晚胡成甚至连自己到了浙江司之后要怎么立威,都在心里想过一遍。
结果一觉醒来,不仅六品刑部主事的差事没了,自己反倒被调去太平府做了个闲散通判,远离朝堂核心断送升迁捷径。
胡成拿着那份调令半天反复翻看,满心抓狂,死活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又是哪位大佬暗中出手,断了自己的前程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