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连大理寺卿也被调去漠北了?”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原本准备继续收拾卷宗的魏源都抬起了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大理寺卿,堂堂九卿高阶重臣,掌天下刑狱复核的朝堂大佬,居然也被一纸调令,发配去了漠北苦寒之地!
要知道,九卿级别的高官调动绝不是吏部一纸公文便能轻易决定的。
吏部可以考察提议拟任,但最终能让一个九卿级别的重臣直接离京远赴漠北,必须经由陛下亲自审批点头应允。
原本众人还以为,是许炀这些年太过张扬,终于惹了什么厉害人物,被人在吏部人事上顺手教训一番。
可现在......爹也没了。
不是,爹的官也没了。
父子两个,一个刑部主事,一个堂堂大理寺卿,一前一后全被打包送去漠北。
这哪里还是教训?简直是连树带根一起刨了。
大堂中一时间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飞快转动。
能让皇帝破格下旨,将一位九卿重臣连根拔起远贬边疆,背后必然有顶级大人物出手施压。
谁有这个本事?
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了当朝那位手握实权执掌吏部的顶级大佬,应国公林川。
除了这位国公爷,满朝文武谁还有这般能量,能一夜之间将许家父子双贬!
几名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许家父子这是怎么得罪那位大佬了?
竟落得父子双双被贬边疆的下场。
于是再看许炀时,众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往日许炀在浙江司横行无忌,旁人敢怒不敢言,不就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大理寺卿么?
如今靠山自己都让人搬去了漠北,那他还有什么可豪横的?
当事人许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只觉得天都塌了。
连自己最大的靠山、身居九卿的父亲都被一并调走,远赴漠北蛮荒,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往日里的嚣张气焰狂妄霸道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丧家之犬丢了魂魄。
林翊站在一旁看着。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威风是长在骨头里的,有些人的威风是长在爹身上的。
爹一走,威风也就跟着走了。
许炀失魂落魄地转身,低着头脚步凌乱地走出了浙江司。
与昨日从浙江出差归来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人缘太差,没人上前安慰送行。
林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唏嘘,在官场上一旦后台倒了,便失去所有庇护,人走茶凉处处受制,真跟丧家之犬没区别。
不过他心头疑惑满满。
许炀被调走并不奇怪,毕竟这厮这些年得罪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他爹也被一起调去漠北……这就很奇怪了。
林翊很清楚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至少他从未主动向父亲提过。
回府这些日子,甚至连许炀这个名字都没有说过,更别提让父亲替自己出头。
林翊原本第一反应是王叔出手了。
毕竟昨日王叔亲眼看见许炀在浙江司撒泼,以王叔与父亲的交情,回头敲打几句并不奇怪。
可仔细一想又不对,王叔只是刑部侍郎,即便即将接掌刑部也不可能仅凭一次下属的衙署争执,就把堂堂大理寺卿直接弄去漠北。
更何况……王叔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大了?
看见人吵一架,第二天直接把人爹一起送走?
这报复力度未免有些超纲。
林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
这时,戴郎中面色凝重的看向魏源,方才面对许炀时的些许戏谑已经完全消失。
“魏主事。”
魏源立刻上前:“下官在。”
戴郎中沉声道:“浙江之行,你与杨锐、林翊几人今日午后便启程,到了地方之后先与浙江按察司接洽,将他们查到的线索重新核一遍,尤其是假传圣旨与盐场一事,必须深挖!”
魏源点头:“下官明白。”
戴郎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记住,无论查到背后牵扯何人身居何位,不必瞻前顾后,一律据实记录依法查办绝不姑息!”
魏源眸光微微一动。
他混迹官场多年,岂会听不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若只是一个地方盐商,戴郎中根本不必特意提醒这些,怕自己查到不该查的人。
换言之,刑部上面的人已经提前知道这桩案子的水很深,甚至深到足以让一个正五品郎中提前告诉办案主事:不用怕继续深挖。
魏源心中顿时凛然。
昨日他听见“假传圣旨”四字时,便已经觉得事情不同寻常,如今再听戴郎中这番话,哪里还不明白。
表面上这是一桩浙江地方大案。
但在水面之下,怕是背后有京中人物撑腰,甚至牵扯朝堂大人物之间的斗法。
此番查办结果不仅关乎案情本身,更关乎自己往后的仕途前程。
魏源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下官明白,此去浙江必据实查办绝不徇私,定不负大人所托!”
戴郎中点了点头:“去准备吧。”
魏源猜中了案情暗藏朝堂博弈,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莫说是他,就连戴郎中也压根不懂,只知是王侍郎亲口吩咐,至于对方是谁他压根不清楚,所以才让魏源认真的查,起码对象不能查错了,误了上官的大事。
以他们这种级别,自然不知道这场浙江矫旨私盐案,是林川一手布局安排。
此前御史尹昌隆当庭弹劾纪纲,仅仅只是开胃小菜浅层试探,只为在帝王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而这场浙江大案才是真正敲打清算纪纲的手段。
这些年应国公府暗中搜集线索,查访人证核验卷宗。
如今林川手中已经握住了三桩纪纲的罪证。
第一桩便是截留秀女。
两个月前朝廷采选秀女入京,按制应由宫中甄选。
纪纲却借职权之便,私下截留数名容貌出众的秀女,将人收入府中。
第二桩私设内侍。
纪纲这些年暗中搜罗民间容貌清秀的少年,或利诱或强逼,强行押入府中私自阉割充作内侍。
这事比截留秀女更加犯忌讳。
太监是皇家制度下的产物,民间私自阉人本就是重罪,一个臣子若再在府中蓄养大批内侍,几乎等于把宫里的规制搬进了自己家。
皇帝知道之后会怎么想?
而第三桩便是眼下的浙江假传圣旨案。
这些年来,纪纲仗着圣眷优渥权势日盛,私下派人前往浙江各处盐场。
没有户部批牒,连地方衙门的公函都没有,靠的是假传圣旨,假借皇帝之名勒令地方盐场听命,强行征调官盐。
数年下来被侵吞的官盐已有数百万斤之巨。
为了将这些盐运出去,他们甚至直接征用朝廷官船,沿运河南下北上,卖盐所得层层转运最终尽入私囊。
若只如此尚且不算最恶。
江南富庶商贾如云,纪纲麾下之人便借着这层皇权外衣,在各地搜罗殷实之家。
看中了谁的家产便罗织罪名,说你私通盐贩勾结盗匪。
轻则罚银抄货,重则下狱拿人,短短几年被构陷的富商已有上百家。
不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金银、田契、货物、产业,最后尽数流进了纪纲一党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