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刘晓雨走出实验室时再次响起。
屏幕显示是省城的号码，区号后面跟着一串规整的数字。她盯着看了三秒，走到实验室外的老槐树下才接通。
“刘女士您好，我是天启猎头的顾问赵琳。”声音很职业，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上次通话有些仓促，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刘晓雨靠住粗糙的树干：“请说。”
“我们受绿野农业委托，寻找一位技术总监。”赵琳语速平缓，“绿野的情况您应该有所耳闻，省内头部农业企业，去年刚完成B轮融资，目前正在筹备上市。他们新建了一个农业技术研究院，需要一位有扎实科研背景、又有实操经验的技术负责人。”
刘晓雨没吭声。
“根据我们对您履历的研究——农大硕士毕业，先后参与过三个省级重点农业项目，在云雾山庄主导建立了完整的生态种植体系和产品标准——您非常符合他们的要求。”赵琳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年薪六十万，税后。配省城人才公寓一套，入职即享受总监级待遇，独立实验室，二十人团队，年度研发预算不低于五百万。”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六十万。税后。
刘晓雨在山庄的年薪是十八万，加上年终分红，去年到手不到二十五万。
“刘女士？”赵琳在电话那头询问。
“为什么是我？”刘晓雨问。
“绿野的吴总看过您在《农业科技》上发表的论文，也研究过云雾山庄的产品标准。他认为您是被低估的人才。”赵琳的声音更温和了些，“在小平台上，再努力也有限。但在绿野这样的上市预备企业，您的技术能惠及更广的土地，创造更大的价值。”
更大的价值。
刘晓雨看着远处果园里忙碌的村民。老张叔正在给桃树修剪枝条，动作慢，但认真。这些树是他一棵棵种下的，像养孩子一样伺候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赵琳很善解人意，“不过绿野这边职位不等人。另外……”她话音稍顿，“我们了解到，您在前公司‘丰泽农业’参与过‘金穗七号’育种项目。那个项目后来有些争议，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法律援助。绿野的法务团队很专业。”
刘晓雨的手指骤然收紧。
金穗七号。
那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三年前，她还是丰泽农业的研发员。公司为了抢在竞争对手前推出新品种，在未完成全部安全性试验的情况下，强行将“金穗七号”水稻推向区域试种。她提交过书面反对意见，但人微言轻。后来项目因数据瑕疵被叫停，主要负责人受处分，她这个参与者也背上了不光彩的记录。
那是她离开丰泽、来到山庄的原因之一。
“你们调查我？”刘晓雨的声音冷了。
“只是常规的背景核实。”赵琳的语气依然礼貌，“绿野重视每一位潜在合作伙伴，希望合作建立在充分了解和信任的基础上。吴总特别交代，如果您对过往项目有任何顾虑，绿野可以协助处理，确保不影响您未来的职业发展。”
协助处理。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有你的黑料，但我们可以帮你摆平，只要你来。
电话挂断后，刘晓雨在原地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实验室里，培养箱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那是她花了三个月培育的新茶种，再有二十天就能出成果了。
六十万。
独立实验室。
五百万预算。
还有……摆脱过去阴影的机会。
她转身走回实验室，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绿野农业的官网首页——现代化的科研大楼，整齐的试验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精密仪器前忙碌。
图片下方有一行字：科技改变农业，创新引领未来。
很诱人。
她点开招聘页面，“技术总监”的职位描述写得极具吸引力：主持公司重大科研项目，带领团队进行前沿技术攻关，享受股权激励计划，参与公司战略决策。
而这些，在山庄不可能有。
山庄的实验室是旧仓库改造的，设备是她一台台淘来的二手货。团队算上她才四个人，年度研发预算不到五十万。至于股权……林逸提过，但还没具体方案。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雨，你张阿姨的儿子在省城买房了，首付两百万。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给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对象。”
她没回复。
锁屏，抬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沉下山脊，把天际线染成橘红色。果园里，老张叔收拾好工具，扛着锄头往家走，看见她，远远地挥了挥手。
她挤出笑容，也挥了挥手。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李薇薇探头进来：“晓雨姐，还没下班？林哥说晚上开会，讨论新品包装的事。”
“马上来。”
刘晓雨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实验室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培养箱的指示灯还在闪，像心跳。
会议室里，人齐了。
林逸、苏婉清、李薇薇，还有视频里的王铁柱。
“万豪酒店的品鉴会定在下周三。”李薇薇汇报进度，“他们行政总厨很挑剔，但咱们的鱼通过了初筛。另外，百果园首批一百盒的订单已经发货，客户反馈很好，赵姐问能不能追加。”
“追加多少？”林逸问。
“三百盒。但要求下周内到货。”
“晓雨，果园那边产量跟得上吗？”林逸看向刘晓雨。
刘晓雨回过神：“现在成熟的是第一批，大概五百盒的量。但下周……第二批还没完全熟，如果硬摘，口感会受影响。”
“那就告诉赵姐，最多两百盒，而且要分批次发货。”林逸拍板，“品质不能降，这是底线。”
“好。”
“婉清，包装样品出来了么？”
苏婉清递过来几个盒子——竹纤维的礼盒，藤编的食篮，还有一套素雅的茶具包装。“周墨老师那边送来的打样，我觉得藤编这个最好，有手工感，又轻便。”
林逸仔细看了看，点头：“就这个。量产能跟上吗？”
“村里有十几个老人会编，我培训一下，统一标准，应该没问题。”
会议很高效，二十分钟，所有事定完了。
散会后，林逸叫住刘晓雨：“晓雨，你留一下。”
其他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
“你脸色不好。”林逸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刘晓雨张了张嘴。
她想说猎头电话，想说六十万年薪，想说独立实验室，想说金穗七号那根刺。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林逸没追问，只是说：“累了就休息。实验室那边，让小陈他们多盯盯。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嗯。”
“还有，”林逸顿了顿，“涨薪的事，下个月开始执行。你的调到二十五万，年底分红另算。我知道，跟外面比还是少，但……”
“林哥。”刘晓雨打断他，“够了。”
林逸看着她。
“真的够了。”刘晓雨重复一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山庄，不是为了钱。”
这话是真的。
但六十万，也是真的。
离开会议室，刘晓雨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后山。
灵泉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她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水很凉，清澈得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她想起刚来山庄的时候。
那时实验室连像样的试管都没有，她用玻璃罐头瓶代替。林逸看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去了县城，背回来一箱实验器材，说是从二手市场淘的。
她知道，那是新的。
还有第一次培育茶苗失败，整整一棚的苗全死了。她坐在实验室里哭，林逸进来，递给她一杯热水，说：“死了就再种。山在这儿，泉在这儿，时间有的是。”
后来她才知道，那批苗死了，山庄损失了五万多。是林逸自己掏腰包补上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赵琳。
标题：绿野农业技术研究院规划方案（草案）。
附件很大，她点开，用流量下载。
PDF文件打开，第一页是恢弘的科研大楼效果图。第二页是实验室设备清单——光谱仪、色谱仪、分子育种平台，全是她梦寐以求但山庄买不起的设备。第三页是团队架构，技术总监下面分管三个研究室，每个研究室配五到八名研究员。
第四页是薪酬福利明细。
年薪六十万，基础部分。
项目奖金，年度约十万起。
股权激励，入职满三年可认购。
住房补贴，每月三千。
子女教育补贴，覆盖幼儿园到高中。
还有一行小字：协助解决省城户口。
刘晓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她往下翻，翻到最后。是吴永峰的亲笔信扫描件，字迹遒劲：
“刘女士，农业的未来在科技，科技的根本在人才。绿野愿为您提供最好的平台，让您的智慧惠及千万农田。盼复。吴永峰敬上。”
很诚恳。
诚意十足。
她关掉邮件，抬头看着泉水。
月光下的泉水，安静地流淌着，好像千百年来都是这样，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改变。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她。
“@刘晓雨，听说你在云雾山庄？我们公司最近跟绿野农业有合作，他们吴总提起你，很欣赏啊！什么时候回省城聚聚？”
她没回复。
群里有其他人接话：
“绿野现在势头很猛，听说要上市了。”
“晓雨要是去绿野，那不得直接总监起步？”
“还是晓雨厉害，在哪儿都能发光。”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夜色渐深，山里起了风。
有点冷。
她抱紧胳膊，看着泉水。
泉水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犹豫，有不甘，有挣扎。
六十万，平台，未来。
还有……摆脱过去的机会。
但泉水还是泉水，静静地流。
好像在问：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林逸。
他拎着件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别感冒了。”
刘晓雨没说话。
林逸也没说话，就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泉水。
很久，他才开口：“这口泉，我来的时候就有了。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喝水。后来我爹，我，现在是你，是薇薇，是铁柱，是婉清。”
他顿了顿：“它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但从来没有人能把它搬走，把它卖掉。因为它不是东西，是根。根扎在这儿，人就离不开了。”
刘晓雨的肩膀微微颤抖。
“晓雨，”林逸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正常。山庄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林哥……”刘晓雨的声音有点哑。
“但如果，你是担心什么，或者怕拖累什么，那大可不必。”林逸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山庄离了谁都能转。但你离了山庄，还是你吗？”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
刘晓雨还坐在那儿。
泉水静静地流。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赵琳发来的短信：“刘女士，吴总希望本周内能见面详谈。时间地点您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起身，朝山庄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一步，都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