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
林迟雪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郡主大费周章引我同乘,有何指教不妨打开天窗亮话。此次进京,究竟所为何事。”
月清影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马车窗棂上的流苏,一双眼斜睨过来,神色写满复杂。
“自然是为了你。”
听闻此言,林迟雪那张脸上,终于泛起了波澜。
她秀眉微蹙,脑海中飞速掠过过往在边疆的种种交锋。
“难道还是为了当年,本将拒不相信外邦大夫之术的旧怨?”
月清影忽然掩嘴发出冷笑,释然地说道。
“当年之事,本宫确实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后来细想,那时候本宫的医术确实算不得登峰造极,林大将军不肯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也是人之常情。这点度量,本宫还是有的。”
林迟雪抬起眸子,目光直直刺入对方眼底。
“既然旧怨已平,不再是郡主的心结,那郡主今夜这般苦苦相逼,又是为了哪般。”
月清影倾身上前,一把攥住林迟雪的手,那张脸庞几乎要贴上林迟雪的鼻尖,眼中此刻竟燃烧着熊熊怒火。
“当然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堂堂大梁第一女将,竟然要沦落到与一个小郡主平分男人!”
林迟雪瞳孔骤然收缩。
“我在边关亲眼见过你林迟雪是何等威风凛凛!一杆银枪挑落我月氏多少悍将!可你现在呢?竟然任由徐斌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赘婿,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只要你点个头,本宫明日就进宫向你们那皇帝老儿上书,点名要大梁的安宁郡主去我月氏和亲!把这碍眼的东西给你彻底拔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车厢内炸响。
林迟雪硬是一言未发。
她看不透。
两国交锋多年,眼前这个宿敌,居然会为了她的内宅私事大动肝火,甚至不惜动用国书来帮她铲除情敌?
荒谬至极。
见林迟雪依然满脸防备,月清影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她颓然地坐回软垫上,目光空洞地望向摇晃的车顶。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疯了,可知道我为何如此在意你的屈辱。”
林迟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镇定地说道。
“愿闻其详。”
月清影扯出一个苦笑。
“因为我见过一个女人,一个本该光芒万丈,却最终被这肮脏联姻拖入深渊的女人。她和你一样,也是惊才绝艳的将门之女,也是被迫咽下一桩恶心透顶的婚事。”
林迟雪心头一跳,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曾让大梁边军忌惮不已的名字。
“是谁。”
月清影闭上眼睛,眼角竟隐隐泛起水光。
“是本宫的亲姑姑。”
林迟雪呼吸微微一滞。
月氏国永宁公主。
大梁军中谁人不知这个名字?
那可是个能征善战、智计无双的铁血女将,曾无数次率领月氏铁骑将吐蕃大军杀得溃不成军,在月氏国境内威望极高,甚至一度盖过了当时的太子。
可这样的传奇女子,怎会沦落到月清影口中这般田地?
马车依旧在街道上平稳前行。
月清影重新睁开眼,愤愤不平地说道。
“姑姑当年为了稳固朝局,奉旨下嫁给一个月氏贵族子弟。那畜生婚前装得温顺怯懦,对姑姑百依百顺。可成婚之后呢?他借着姑姑的赫赫战功和兵权,在朝堂上步步高升,羽翼丰满后便彻底撕下了伪装,不仅在外头养外室,更是一连纳了十几房小妾!”
“姑姑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可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为了那可笑的家族体面,她硬生生忍了十几年!最终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林迟雪望着眼前情绪失控的郡主,心中竟莫名生出同病相怜的悲哀。
“姑姑临终前,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膊。”
月清影抬起头,盯住林迟雪的双眼,眼底满是偏执。
“她对我喊,清影,千万不要学我!不要为了那副虚伪的体面,委屈了自己!这天下男人皆是薄情寡义的豺狼!”
“所以我认了这门亲事!安明楼是个废物又如何?我对这桩婚事厌恶至极又怎样?他是个入赘的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着本宫在外面偷腥纳妾!他的荣辱生死,全都捏在本宫的手心!至少,他是条听话的狗!”
良久,林迟雪抬起那双眸子,目光落在对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轻声安抚道。
“郡主节哀。”
这简短的四个字砸在月清影紧绷的神经上。
月清影盯着眼前这张面容,眼眶泛起微红。
“所以我第一眼瞧见你,就像是撞见了当年的姑姑。”
“你可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无双女将,是忠国公府最尊贵的嫡长女!你手握长枪斩下敌将首级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的底气比我姑姑硬出千百倍!凭什么要在后宅里受这份窝囊气?凭什么要忍让!”
林迟雪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暗影。
她硬是一声未吭。
这大梁的天下,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乃是刻在骨子里的祖宗礼法。
自打记事起,她耳边充斥的便是女子当以夫为纲的训诫。
可今日被这郡主一语道破,她那颗原本如死水般的心,竟莫名掀起了波澜。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
自从双腿残废、身中奇毒,她便将生死置之度外,权当这场招赘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可如今徐斌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身边,甚至治好了她的腿疾。
若真到了要接纳别的女人进门的那一天,她的逆来顺受,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早已被这吃人的世俗礼教彻底驯化了?
见林迟雪陷入沉默,月清影将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收敛了几分。
她坐直身子,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绝非有意挑拨你与那个赘婿的夫妻情分。本宫只是替你不值,你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绝不该被任何人当做棋子随意摆布。”
“那个什么安宁郡主,本宫没见过。但她那个亲娘和敬公主,本宫早有耳闻,这深宫里的老狐狸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费尽心机要把亲生女儿塞给你的夫君,究竟安的什么歹毒心思,你这大梁的将军,心里总该比本宫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