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白寡妇吃完饭就喊困,早早回屋睡下了。刘通也不能赖着不走,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门。
杨成送他到大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我知道你的心思。只管放心就是。
其实即使没有糖商会这次逼宫,我迟早也会把糖霜生意分散开的,咱们一家独大太危险了。”
刘通不解:“咱们一不偷二不抢,靠你的手艺做的糖霜,谁还能抢走不成?
白鹿山倒是有可能狗急跳墙,可在海盐这地方,就是十个白鹿山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杨成摇摇头:“就是因为糖霜是我的手艺,这种垄断型的生意利润太高了,人人眼红。
白鹿山不算什么,甚至连他背后的靠山会、勋贵国戚我都有办法对付,可如果是皇上动手呢?”
刘通一愣:“不会吧?皇上会抢咱们的糖霜生意?皇上富有四海……”
杨成苦笑道:“若不是这次上京缴税有功,皇上不愿意让人说过于刻薄寡恩,只怕糖霜生意都坚持不到今天。
白鹿山做糖霜总商时,他的糖霜是从各糖商手中收来的,利润分散在整个糖商会里,不算暴利。
到咱们这里,所有糖霜都是自己做的,反过来卖给所有人,利润集中在咱们手里,就太惊人了。
咱们做的时间还短,所以看着还不那么夸张。但这一年时间,比白鹿山过去几年挣得都多。
时间一长,咱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朝廷越缺钱,咱们就越危险。
如今在咱们把糖霜工坊多开几家,这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产业,虽然挣得少了,但更安全。”
刘通似懂非懂:“可这样一来,大明也就没有糖霜总商这一说了,接下来我该干点啥呢?”
杨成笑道:“我有的是事儿让你干的,我不缺事儿,缺的是可信任的人。
杨牛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主要是跟着我办事儿。诗扇工坊成型了,以后我就不管了。
秀儿管着生产和设计,外面的事儿还要靠你。你儿子也用起来吧,让他去揭晓诗扇谜底。
而且,我还有另外的计划,等过两天我再告诉你。”
等杨成送走刘通时,秀儿也早已躺下了,还拿了两团儿棉花把耳朵塞住了,耳不听心不烦。
杨成看了看壹号院里的烛光,想了想自己的时间,只能叹了口气,先换了身衣服出门儿了。
正事儿要紧,而且自己的时间太长,如果先去壹号院,只怕出来时就得天亮了。
陶青在住处坐立不安地等着,他这次立功升职太容易了,实在太想复制一下了。
因为过于急切,当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时,他跳起来直接拉开了门,然后一把匕首直接抵在了他胸前。
陶青在那一瞬间,脸如死灰,所有升官发财的渴望烟消云散,只觉得一切都是浮云。
面前的人带着一张恶鬼面具,盯着他看了片刻,将匕首收了起来。
“连暗号都不对,万一我是白莲教的人,或是蒙古谍探,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陶青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单膝跪地,心悦诚服。
“大人教训的是,我只道此时夜深,不会有人再来,必是大人,忘了谨慎之心。”
杨成坐在椅子上:“说吧,你这么急着找我来,有什么重大消息?”
陶青关上门,压低声音道:“镇抚司传下命令,云南前线瘴气突发,大军损失颇重,前进不得。
各地暗哨当寻访名医,搜集可破云贵之地瘴气的医方。朝廷也已经在大批采购扶正祛邪的解毒药物了。”
杨成心里一动,淡淡地说道:“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查找医方,让你再立一次功劳?”
陶青不好意思地低头:“卑职能有今日,全靠大人提携。卑职深知大人之能,且私下揣测大人并不在意功劳。
上次的功劳,根本是唾手可得,大人却让给了卑职。想来大人早得指挥使青眼,并不在意些许功劳。
大人,若卑职所料不错,大人必是勋贵之后,蒙荫进入锦衣卫,虽暂居总旗,但只是走个流程。
大人将来必然是前途无量的,可大人身居高位之时,身边若有一两个心腹,岂不刚好?
卑职自认是大人的人,若能青蝇附骥,追随大人,就是卑职祖坟冒青烟了。”
杨成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陶青这么想,实在是太合理不过了。
锦衣卫有两大来源,一是出身高贵,祖上有功,被赐锦衣卫身份,且起点就比较高。
因为锦衣卫在被改制之前,是銮仪卫,能在大殿上值班,替皇上撑门面的,都是心腹子弟。
这种人一般是总旗起步,不需要从校尉干起,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基本是阶梯式的跳跃升职。
另一种则是锦衣卫从其他卫队,甚至是军队里秘密选拔的人才,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的。
例如陶青,其貌不扬,很善于伪装自己,干个夜香买卖都能甘之如饴,十分难得。
又比如府城的钱锦,像个蜘蛛一样把整个府城罩在自己的消息网里,极短时间内就替杨成找到了白鹿山的老窝。
但这些人,因为出身不高,虽然有本事,想要升职却是极难的。若无大功劳,只能苦巴巴地熬资格。
若运气好,能活到干不动活的那天,不犯什么过错,大概能以总旗,最多百户致仕,已是顶天了。
但即使这样,对这些人也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因为他们的儿子就有机会直接进入锦衣卫了。
他们梦寐以求,拼死拼活的最高位置,不过是勋贵子弟们起步时暂时歇脚,掩人耳目的位置。
这些信息也是杨成后来了解到的,同时也明白了,难怪老朱把朱淑女塞给自己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他一定是觉得虽然你缴税反贪推广大诰立了功,虽然你给太子和皇后看了病,但朕也没亏待你。
赏你锦衣卫内卫身份,还一步到位给你总旗的位置,天大的功劳也差不多了吧,帮朕背口锅算得了什么。
自己第一次易容见陶青时,易容的年岁也不算大。这么年轻就当上总旗,难怪陶青会认为自己是勋贵子弟。
而且陶青的推测还有其他依据。这些勋贵子弟位份高,但多数能力有限,平时并不怎么领任务干活儿。
毛骧告诉陶青,自己平时不参与锦衣卫的任务,也让陶青更加坚信他的推测,绝不会错。
一个勋贵上司,不管因为什么,帮自己升了官,陶青如果没有攀附的想法,他就不配当锦衣卫了。
勋贵子弟的资源比起普通人要多得多。如果总旗大人能提供一个医方,或是推荐一个名医,自己就发达了。
杨成想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有一个主意成型了,他淡淡的开口道。
“就这事儿吗?好办。解决瘴气的办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陶青大喜过望,他虽然希望总旗能有办法,却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此顺利。
“莫非总旗大人认识海盐本地名医?这几日我也让眼线四处打探,但都没什么收获啊。”
杨成语气十分随意:“我家父祖当年去过云南,知道对付瘴气之法。但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些。
海盐目前工坊人手齐全的,也就是杨成家了。他既是我的眼线,我便让他发点小财吧。
三日后,你去找杨成,他自然会把东西给你的。到时你的功劳,他赚钱,两全其美。”
陶青心说杨成赚了钱,还不是得给你,估计能跟你一九分就不错了,他就是你的挡箭牌吧!
搞不好,之前的糖霜,后面的诗扇,也都是你的生意吧。我就说一个乡下小子,怎么忽然就开了挂呢?
但陶青嘴上肯定是不会这么说的,他毕恭毕敬地答应,再次跪谢总旗大人提携之恩。
杨成回到村口时,起夜的杨老惊警惕地晃了晃灯笼,另一只手抓起了锣捶,若是暗号对不上就会敲响铜锣。
杨成走到近处,拿起哨房下面的灯笼照了照自己的脸,杨老惊这才松了口气,又朝远处瞭望了一下。
“身后干净,没有尾巴。”
杨成回到自己家,看见黑漆漆的大院子里,只有壹号院里还亮着烛光,忍不住心中一暖。
推开虚掩的院门,反手插上,再推开屋门,反手插上,一路走进卧室里。
一支蜡烛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在烛台上,应该是被吹灭了,换了一盏油灯,此时灯油也已经烧完一半儿了。
朱淑女趴在桌上,脸侧枕在胳膊上,已经睡着了。
这个姿势睡上一觉,别人都会把胳膊压得发麻,但朱淑女不会,她的脸只能堪堪贴在胳膊上,形不成压力……
杨成走到朱淑女身边,轻手轻脚地把她打横儿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朱淑女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我本来以为你一会儿就会来呢,你去哪儿了?”
杨成对于不好回答的问题,一般采用封口的方法。于是他就封住了朱淑女的口。
朱淑女果然不问了,两只手偷偷地解开了杨成的腰带,导致杨成差点被裤子绊倒。
两人顺势扑倒在床上,互相不甘示弱地揉搓起来,许久之后才暂时告一段落。
“怎么把蜡烛熄灭了?油灯烟大,你趴在桌子上睡觉,容易熏了眼睛。”
朱淑女枕着杨成的胳膊,紧紧贴在杨成的胸前,两人自然形成了一个H型的造型。
“蜡烛太贵了,娘给我和秀儿的屋里各给了两根,我又给了秀一根儿,秀儿看账本儿需要亮一点。”
比起宋元时期,明朝时蜡烛生产已经比较成熟,其实不算很贵了,但比起油灯来确实还是贵很多。
“难为你从宫里出来,还懂得这么勤俭,看来我真是捡到宝贝了。
不过也不用这么仔细,咱家点几根蜡还是点得起的,秀儿那儿边我也告诉她,晚上不许看账本儿了。
蜡烛再亮,也不如白天。时间长了眼睛就坏了,她还年轻,眼睛是一辈子的事儿。”
朱淑女悄悄用力,客服胸前的弹性系数,让自己和杨成的脸距离更近一些。
“你既然这么心疼秀儿,为啥不赶紧娶了她,我知道她一直等着你开口呢。”
杨成笑了笑:“这段时间事儿太多了,如果不是老朱硬把你塞给我,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娶第一房。”
朱淑女咬牙道:“好啊,你竟敢叫皇上老朱,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我听见了。
以后你对我好还罢了,你要对我不好,我就去告状去,让皇上收拾你!”
杨成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大不敬之罪是男的杀头,女的进教坊司上青楼。
我看你不是想杀我头,是你自己想上青楼了,所以才找这么个接口。怎么的,我没让你吃饱啊?”
朱淑女把头埋在杨成胸前,吃吃轻笑:“一顿饱,不一定顿顿饱,你又总不在家……”
话音未落,杨成已经开始喂饭了。上辈子在东北,饭店都有个口号儿,可以吃不好,不能吃不饱。
在杨成挑灯夜战之时,莫学政也在挑灯夜战,不过显然他没有杨成那么快乐。
他皱着眉头,对着考生的文章摇头晃脑。能送到他这里的卷子,都是各房考官选送上来的。
按照规矩,卷子的人名籍贯都是贴死的,不到最后发榜时谁都不知道卷子是谁的,称其为“弥封”。
而且想通过文字的字体来判断考生是谁,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卷子都是被专门的工作人员誊写过的。
莫学政一篇篇看过去,有好文章便微笑欣赏一番,狗屁文章便大笔一挥叉叉掉。
然后他看到一篇颇为奇怪的文章,分房考官的推荐语是文章的观点新奇,让人耳目一新,但八股体例并不严谨。
分房考官显然是拿这个卷子来凑数儿的,因为这张卷子被放在了荐卷的最末尾,那是预备被主考官淘汰的位置。
明朝的科举制度,采用的是分房举荐,主考官定榜的制度,以此提高阅卷效率。
而分房官举荐的卷子中,能上榜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主考官会在各房的荐卷中叉叉掉百分之七十。
所以正常情况下,主考官会认真推荐排名靠前的,对与推荐排名靠后的,他基本上是扫一眼。
如果前三句话不能让他眼前一亮,他就会果断拒签,这就是黄金三句的传说由来。
所以大家就明白了,黄金三句只适用于排名靠后的扑街们,排名靠前的大神,完全可以慢慢来。
莫学政扫了一眼,就被第三句话吸引住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