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时间已经走到了一月中旬。
距离寒假只剩半个月不到。
整个复旦校园就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图书馆门口排队的队伍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绕圈。
蜿蜒过花坛、绕过教员像、一直延伸到篮球场边上。
排在最前面的人都是天没亮就来占位的。
裹着军大衣、抱着暖水袋、手里攥着英语单词本。
在路灯底下呵着白气跺着脚。
像一群在雪地里等食的麻雀。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排什么限量版年货……
这种“来晚了就没了”的气氛。
和过年供销社柜台前抢带鱼的大爷大妈如出一辙。
自习室里暖气管子烧得烫手。
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到一股烤焦的灰尘味。
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默写英语单词。
写完一排擦掉再写一排。
写到最后手指头冻得通红。
单词也记住了好几个。
走廊里、楼梯转角、开水房门口。
到处是抱着课本念念有词的人。
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也得抱得极其虔诚”的庄严气氛。
齐又晴这段时间除了给周卿云送饭。
其他时间基本都泡在图书馆。
她是那种平时上课就认真做笔记、期末复习只需要把笔记重新翻一遍的学霸。
按理说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玩命突击。
但她有个习惯……越到考试越要把自己塞进图书馆的氛围里。
周围全是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种白噪音能让她的大脑进入一种“复习心流”的专注状态。
比一个人待在安静的书房里效率更高。
相比之下,周卿云的日子就过得像个被供起来的土地爷。
他不用考试……谢校长亲批的尚方宝剑在手。
各科老师对他的态度已经从“这个学生怎么又没来上课”。
进化到了“周卿云同学本学期继续免修,期末交一篇论文即可”。
最开始还有老师不适应,在教研会上提过一次。
“这样会不会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据说当场就被另一位参加过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的老教授怼回去了。
“谁说不公平,只要他也能拿茅盾文学奖再拿直木奖,我也给他免修。”
此后这个话题再无人提起。
齐又晴每天中午踩着饭点从图书馆跑回来。
筷子递到自己男人手里,看他吃完再把碗筷收拾干净。
然后急匆匆地赶回图书馆继续复习。
有时候周卿云也会在心里感慨……
自己现在真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四肢都快退化了。
再过一阵子怕是连锅铲子都要握不稳了。
这天中午齐又晴照例给他送完午饭。
看着他吃完,把碗筷收拾了,急匆匆地赶回图书馆。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大门。
暖气裹着旧书页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快步走到三楼靠窗的老位置。
室友帮她占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的最里面。
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和水杯。
椅子上搭着她早上带来的一件备用薄外套。
她坐下来,翻开《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复习提纲。
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
短发,瓜子脸,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右手握着钢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好像刚才她进门的时候那个人正在写什么。
对方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齐又晴先是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她多看了两眼。
短发、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合群的冷淡……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夏至吗。
去年迎新晚会上对着话筒说“周卿云学长就是我的偶像,不管是他的书,他的歌,还是他的人,都是我的最爱”的那个夏至。
后来在运动会上举着海鸥相机要求合影、被冯秋柔当场拦截的那个夏至。
浙省文科状元,为了周卿云连清北都不要了,直接杀到复旦来的那个夏至。
两个人可以说都认识对方。
但因为同一个人,她俩谁都没有和谁打过交道。
这一个学期下来,两人最近的距离大概就是现在。
此刻两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自习桌上。
中间只隔着一摞书……
齐又晴把目光收回来,翻开复习提纲,拿起笔。
夏至也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笔记本。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沉默。
齐又晴在心里想,原来她自习也坐这一层,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夏至在心里想,她每天中午都从这个位置出去,再回来。
手里有时候会多一个空饭盒……那是给周卿云送完饭了。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
但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
那种沉默不是敌意,更像是一张被绷紧了的琴弦。
夏至的室友坐在她旁边。
是个圆脸戴眼镜的女生,正在和一道高数题较劲。
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公式和辅助线。
写错的地方用横线划掉再重写。
划到最后纸上已经没有空白处了。
她开始在页边写,字越来越小。
她已经和这道题搏斗了至少半个小时。
中间停下来咬了两次笔帽、挠了好几次头皮、还去了一次开水房接水。
她算到一半抬起头来休息眼睛。
正好看见夏至和对面那个女生那个“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的瞬间。
然后她认出了对面是谁……齐又晴,中文系,周卿云的女朋友。
这在复旦已经不是新闻了。
圆脸女生偷偷看了夏至一眼,又偷偷看了齐又晴一眼。
然后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夏至手边。
“你说你是为了周卿云来的复旦,但这都一学期过去了。”
“你除了上次运动会见过他一次,其他时间他连学校都不回。”
“你觉得亏不亏,为了一个连面都见不到的人,放弃了清北。”
夏至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没有回复。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那张纸条上写的只是一个她已经回答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不需要跟别人解释,因为答案她自己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