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又晴站在周卿云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觉得之前在图书馆门口跟夏至对峙时那层梗在心口的困惑。
在父母的声音里被轻轻揉开了一些。
她看着妈妈拉着自己的手不放、爸爸低头端详着酒的样子。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纠结可能有点多余……
至少在西安站前广场这短暂的相聚里,她是完整的。
周卿云在站前广场上跟齐又晴的父母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
说明原因、表示歉意、约好年后一定来西安好好待几天……
到时候带上白石原酿,陪老爷子喝两盅。
其实周卿云不是没想着在西安停留一天……
让齐又晴和父母好好见一面吃顿饭。
毕竟一家人也小半年没见面了。
但没办法,周小云今天考完期末考试最后一门。
明天学校就要放寒假了。
自己不早点赶过去接上她。
那等自己的周小云怕是要去外面的旅店住上一晚才行。
但现在的治安情况……
学校门口的旅店登记制度松散。
周卿云不敢让一个小姑娘冒这个险。
她虽然已经高一了,个子也长了不少。
但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独自在旅店住一晚。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齐妈妈虽然嘴上说着“也太赶了”。
但看到周卿云提到要赶去榆林接妹妹时那副“我不能再耽搁了”的神情……
只是叮嘱齐又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村里报个平安。
齐爸爸站在旁边,等母女俩说完了话。
才走到周卿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后来了,多住几天。西安过年热闹,我带你好好转转。”
周卿云点了点头,说“一定”。
齐又晴上车以后把车窗摇下来。
探出头去看着父母站在站前广场上的身影,挥了挥手。
齐家父母一直站在那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才转身。
大切诺基在国道上连续颠簸了十几个小时。
黄土丘陵开始在窗外一层一层地铺开。
远处的山峁上还能看到残雪,白一块黄一块。
过了榆林地界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破碎的水泥路。
车后扬起的尘土在冬日阳光下形成一条长长的灰尾。
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站着。
第二天一大早。
周小云背着一个大书包站在校门口。
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尖往街面上张望。
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当看到那辆墨绿色的大切诺基从街道尽头拐过来的时候。
她先是一愣……
然后直接拎起行李袋就跑了过来。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校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
“慢点跑别摔了!”
她已经跑出去好几米远了,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跑。
周卿云刚推开车门她就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
整个人扑上来,两只胳膊绕住他的脖子。
棉袄前襟硌在他胸口上。
周卿云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
站稳之后才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她头发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是上次齐又晴寄给她的那罐友谊牌雪花膏。
“哥!我这次期末考试全年级第一!”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
笑得像一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栗子。
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第一?不错。你这成绩比你哥当初还要好啊。”
周卿云把她的行李袋从地上拎起来,沉甸甸的。
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书。
“能不好吗!你知道我现在当你妹妹压力有多大吗?”
“全学校都知道我是你妹妹。”
“我们班主任每次开班会都要说……”
“‘周小云你哥又上报纸了,大家要向周小云同学学习’。”
“你知道吗,上次茅盾文学奖那几天。”
“我们学校广播站整整放了一周的《山楂树之恋》广播剧!”
“走到哪儿都能听见‘静秋’‘老三’!”
“我上体育课跑圈,大喇叭里都在放。”
“我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广播里在放。”
“晚上回宿舍洗漱,走廊喇叭里还在放。”
“我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总不能你都已经全国闻名了,我这个亲妹妹在成绩上还要拖你后腿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棉袄袖子在风中挥舞。
脸上那傲娇的表情……
逗得齐又晴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小云松开他,又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齐又晴。
周小云弯起眼睛叫了一声:“又晴姐!”
声音比刚才喊“哥”的时候还甜了几分。
甜到周卿云在旁边挑了一下眉毛。
齐又晴笑着应了一声。
走过来帮她把行李袋拎起来往后备箱塞。
嘴里说着“冷不冷”“饿不饿”“书包怎么这么重”。
像亲姐姐问自家妹妹一样自然。
周小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回答……
周卿云靠在车门上看着她们俩忙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大切诺基重新上路,往白石村的方向继续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县城渐渐变成田野,再变成远处连绵的黄土丘陵。
土路两侧是高高低低的黄土坡。
坡上残留着秋天收割后的高粱茬子。
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
远处偶尔闪过一户人家。
窑洞门口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
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周小云在后座和齐又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
周卿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坡。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回家过年……
那时候虽说自己已经赚到了一些稿费。
还在镇上买了一大堆肉食回来。
可以让家里开开心心地过上一个肥年。
但和现在比,依旧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
去年他还只想着能让家里吃好点,喝好点。
能让村子里的人能方便的用上水。
还在为自己的第一笔版税而辗转反侧……
但今年,工厂正在以令人满意的速度运转……
三条灌装线全开。
满仓叔在电话里说“机器轰隆隆响,村里人都说咱这是开了一家印钞厂”。
他的新酒以排山倒海的势头铺满全国。
他的空中花园正在黄浦江畔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短短的年头里。
从在窑洞里趴在炕桌上写稿子。
到坐在大切诺基里看着黄土高原从自己脚下退去。
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
周小云忽然从后座趴到前排椅背上。
把头探到周卿云旁边问:
“哥,你说《山楂树之恋》那个电影,什么时候能上映?”
“我能不能去电影院看?”
“我们学校旁边有个电影院,我从来没进去过。”
周卿云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春节就上。到时候哥带你去,咱们全家一起去。”
周小云把脸缩回后座,心满意足地靠在齐又晴肩膀上。
继续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
齐又晴伸手帮她把跑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
大切诺基在黄土路上颠簸着前进。
阳光已经偏西,把远处的山峁染成了金红色。
再往前面拐过那个山口,就能看到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