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周卿云回家后在家也老老实实地待了好几天。
他把《人间烟火：商》的前三章写完，又改了两遍。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偶尔有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去，笑声被院墙挡住，只留下模糊的回音。
第一锅油糕炸出来的时候，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
把院子里那只正在啄米的老母鸡都吸引到了灶房门口。
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咯咯地叫了两声。
周小云蹲在灶膛前面，拿着一根烧火棍认真地拨着柴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和颧骨照得红扑扑的。
母亲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扶着油锅边沿。
将揉好的糜子面团顺着锅沿滑进热油里。
油花立刻翻涌起来，金黄色的面团在油面上膨胀、翻滚。
香气四溢，整个灶房都被这股甜丝丝的焦香填满了。
周卿云坐在案板前面揉面。
手掌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面团在掌心和案板之间被反复折叠、按实、搓圆。
他正在把第三个面团揉好放在案板上醒着。
锅里第二锅油糕正在翻着金黄的泡泡。
母亲用长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在篦子上沥油。
那些油糕被炸得金黄，表面泛着均匀的油光。
“哥，你说咱家今年炸这么多油糕干啥？”周小云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仰着头问。
“因为咱家有钱了。以前过年只舍得炸一小盘，现在能炸一大盆。”
周小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要多炸。”
“吃多了撑的肚子疼。”母亲头也没回地说。
“那我也要吃。肚子疼就肚子疼，油糕不能不吃。”
周卿云正在揉第四个面团的时候，屋子里的电话响了。
急促的铃声穿透了油锅的滋滋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周卿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给周小云使了个眼神……
看到哥哥的眼神，周小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
火苗顿时窜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电话一天到晚就没消停过，从你回来那天起，一天能响八百回。”
“酒厂的、省里的、北京的、还有那个什么……日本打来的。”
“以前咱家那电话半个月响一回都是多的。”
“现在倒好，比村里的公用电话还忙。”
母亲的话语里没有真的抱怨。
更像是一种“我儿子有出息所以电话才多”的带着骄傲的假意嗔怪。
周卿云快步走进屋，拿起话筒：“喂？”
对面传来陈平安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平时那种沉稳老练的语气……
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又压但始终压不住的热烈。
电话里，陈平安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往外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卿云，《暮光之城》正式全球上市了！”
“三天前，四十一个国家和地区同步上架。”
“查尔斯这几天给我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
“说你庐山村的座机一直没人接，急得他快把办公室都给砸了……”
“后来他通过企鹅东京分社找到我，让我务必把消息转告你。”
“企鹅这次的宣发规模，是近些年来新人作家中最大的。”
周卿云的手在话筒上紧了一下。
他拉开书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陈平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查尔斯说，企鹅出版社为了你这本书，把压箱底的宣发资源全掏出来了。”
“全球同步上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通常只有企鹅旗下最顶级的畅销书作家才能享受这种待遇。”
“那些作家在英语市场已经耕耘了十几年，读者群是现成的。”
“你是一个新面孔，英语读者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念。”
“企鹅愿意给你同步上架，说明他们内部对这本书的判断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市场逻辑……”
“这绝对不是合同里写的A级宣发，”
陈平安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他翻纸的声音：
“泰晤士报、卫报、金融时报、独立报……”
“这几家英国主流媒体在同一时间发了书评和作者专访。”
“这不是巧合，企鹅宣传部肯定提前很久就开始铺垫媒体矩阵。”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些报纸的书评版面……”
“平时只留给那些名字前面挂着一长串头衔的人。”
“现在同时给了一个从陕北农村走出来的中国年轻人。”
“查尔斯原话是，‘我们要让英语世界的读者在翻开这本书之前。’”
“‘就已经听说过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名字。’”
“‘不管他们会不会念，至少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名字不该被忽略。’”
周卿云握着话筒。
心绪随着陈平安的语气开始起伏。
“他们怎么报道的？”
“泰晤士报的标题你猜怎么写的……”
“‘茅盾直木双奖得主首部英文小说全球上市。’”
“他们把你在中日两国拿到的最高文学奖放在标题最前面。”
“这不是泰晤士报在帮你宣传。”
“是企鹅的公关团队在帮泰晤士报定调……”
“他们告诉每一家媒体，不要强调‘中国作家’这个标签。”
“要强调‘双奖得主’。”
“这个策略很聪明，因为它绕开了欧美读者对非英语母语作者本能的距离感。”
“直接把你的身份从一个‘外国人’变成了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优秀作家’。”
“卫报用了大半版，标题是《东方来的讲故事的人》。”
“配了一张你在伦敦桥上仰头看天的照片……”
“金融时报在文艺版发了半个版面的作者专访。”
“记者问你为什么选择吸血鬼题材。”
“你说‘因为吸血鬼是英语文学里最古老的恐惧之一。’”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变成爱情。’”
“独立报的评论标题更有意思……《当吸血鬼成为你的爱人》。”
“文章开头第一句是：‘一个中国作家，用英文。’”
“‘写了一个美国小镇上的吸血鬼爱情故事。’”
“‘如果你觉得这三个元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本畅销书里。’”
“‘那你大概还没读过《暮光之城》。’”
“这些媒体以前报道过中国作家吗？”
“几乎没有……至少不是这个量级，也不是这个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