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雨果奖的第二天，周卿云没有动身回国。
前两回出国领奖，不是这般光景。
上一次纽约拿奖，颁奖典礼结束当晚就往机场赶。
第二天下午，人已经坐在上海卿云地产的办公室里。
桌上一堆待签的文件，堆得老高。
这一回，他心里忽然就不想那么火急火燎地赶路。
“在这儿待几天吧。”
周卿云一边收拾随身的行李，一边对着身旁的陈念薇开口。
陈念薇正低头合上相机镜头盖。
听见这话，她抬眼看他。
“待几天？”
“三四天，就我们两个人，随便到处走走。”
陈念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略一思忖，轻轻点头。
“行，就我们两个人。”
两句话，便把归期往后推了几日。
这几天，算得上周卿云重生回来之后，过得最不像“周卿云”的一段日子。
没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
没有隔三差五响起的长途电话。
桌案上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稿件。
更没有络绎不绝等着他签字的各类文件。
旁人眼里那个名气响亮的作家、企业家身份，暂时被搁在了一旁。
二人搬出雨果奖组委会统一安排的宾馆。
他们寻了一间靠海的小旅馆住下。
客房面积不大，向西开着一扇木窗。
踩上去，老旧木地板咯吱咯吱作响。
楼下的面包房凌晨五点就开工烘烤面点。
小麦混着黄油的香气，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飘。
一路飘到二楼客房门口。
头一天清早，周卿云就是被这股烤面包的香味从睡梦里熏醒的。
陈念薇简单把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
她没有涂脂抹粉，身上只穿一件素色棉布衬衫。
她站在旅馆楼下的面包房门口。
周卿云下楼的时候，正瞧见她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
面包温度很高，两只手来回倒腾。
她嘴角止不住往上扬，笑得眉眼弯弯。
“你笑什么。”周卿云走上前。
“烫。”陈念薇如实回答。
“可实在是香。”
周卿云不由得跟着笑出声。
两个人就立在街边人行道上吃起面包。
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内里的面芯暄软。
掰开的瞬间，腾腾热气往外冒。
黄油混着麦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念薇吃得投入，嘴角沾了一点面包碎屑。
她自己浑然不觉。
周卿云伸手，替她轻轻揩掉。
陈念薇身子微微一僵。
她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大街上呢。”
“大街上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
“就是有点不习惯。”
之后两人去坐有轨电车。
海牙的电车车厢漆着一层复古的墨绿色。
电车叮叮当当穿行在窄窄的街巷之间。
陈念薇买好车票，挨着车窗坐下。
她的目光望向道路两旁的房屋。
街边大多是三四层楼高的老砖房。
家家户户窗台上都码放着一排花盆。
有的红花灼灼，有的粉花娇艳。
也有的只剩一丛翠绿茎叶，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陈念薇望着窗外喃喃说道：“这些人家，家家户户窗台都摆花。”
“嗯。”
“一年四季都摆吗？”
“估摸着是。”
“你说他们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摆弄这些。”陈念薇小声嘀咕。
“搁我们国内早些年，谁家窗台摆花，还要被人嚼舌根。”
“还要扣上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
“如今口号不兴提这套说法了。”
“嘴上不说归不说。”
陈念薇转过脸，眼底透亮。
“可刻在骨子里的老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
周卿云听得笑起来。
人心就是这么回事。
政策条文一纸文件，说改就能改。
可一代人沉淀下来的生活习惯，要等老一辈慢慢退场。
才会一点点消散。
往后他们又坐车去往代尔夫特小城。
整座小城安安静静。
一条条运河水道缠绕着民居屋舍。
他们寻了一处河岸边的石阶坐下。
那日天气晴好，河面平展得好似一块铺开的深蓝色粗布。
偶尔有小船缓缓驶过，犁开一道粼粼水纹。
船走远之后，水波又慢慢平复如初。
陈念薇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她的身子轻轻靠在周卿云肩膀上。
“你别动。”
“我不动。”
“我眯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真的就这么靠着睡着了。
周卿云身子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挪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边肩膀都被压得发麻。
他低头看过去。
陈念薇熟睡之时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
唇瓣有些干涩，呼吸轻浅绵长。
周卿云心底暗自感慨。
人这一辈子，真正称得上好日子的时刻其实寥寥无几。
所谓好日子，未必需要锣鼓喧天热热闹闹。
大抵就像此刻这般，两个人，一份安稳，片刻清闲。
没坐多久，天上落起雨丝。
二人慌忙躲进一家奶酪铺子的屋檐底下避雨。
开店的是一位体态微胖的荷兰老太太。
她见两个人身上沾了雨星。
转身从店里端出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老太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当地语言。
两个人一句也听不懂。
周卿云接过瓷杯抿上一口。
是香料热牛奶，肉桂味道格外浓郁。
底下还混杂着别的说不清的香气。
陈念薇喝下一口，眼睛倏地睁大。
“这个好喝。”
“嗯。”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琢磨出来，往牛奶里头加这些东西。”
“回去咱们也试着做。”
“回去我转眼就得忘干净。”
陈念薇捧着杯子，温热水汽氤氲在脸庞。
“等回了上海，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到时候，你是周先生，我是陈总。”
“只有在这异国街头，我们才不过是两个淋了雨的普通中国人。”
“没人认得，也用不着处处端着身份演戏。”
这番话落在耳朵里，周卿云心里重重一动。
是啊，回去就换了人间。
傍晚时分，两人去往北海海堤。
海风凛冽，堤岸上行人寥寥。
远远只望见一位老头牵着狗慢慢踱步。
天幕压得很低，厚重云朵贴着海面漂浮。
落日把云层底部晕染出一层淡淡的橘红。
那层橘红一点点向着海水当中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