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苏文虎一家刚下长途汽车,便直奔柳州火车站。
一路风尘仆仆,他不敢耽搁,先把最要紧的事办了——买票。
售票窗口前,他声音沉稳:
“三张,柳州到南京,硬席,明早发车。”
售票员拨着算盘:“三张一共四十八万。”
苏文虎从怀中一张张数钱,清清楚楚,先取八张一万,再取八张五万,整整四十八万,不多不少。
售票员点清钱款,抽出三张硬板车票,塞入针孔机“咔嗒”一声,票边打上日期;
又提笔写明:柳州—南京,早六点三十分开,28次慢车,三号车厢,十二、十三、十四号座,
最后盖上火红的柳州站大印,三张票整整齐齐递出。
票一到手,行程便定了。
苏文虎小心收好车票,带着妻儿回到旅社,门窗紧闭,夜色沉静。
他将桂军一七五师家属名单取出,与三张车票并在一起,对妻子轻声说:
“票和名单,合在一处,我贴身带,路上转车、检票、进站,随时要用,绝不能丢。”
妻子点头:“这样最稳当。”
他用油纸仔细包裹,塞入暗袋,与银两分开放置,万无一失。
儿子仰起小脸:“爹,我明天一定听话,不乱跑。”
苏文虎摸摸孩子的头,长长吐了口气。
一家人连夜安顿妥当:银钱三人分持,票证合一贴身携带,明日一早直接登车,先往南京,再转苏州,一路寻访175师师长下落,不负杨志森会长所托。
灯火一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州火车站的蒸汽汽笛便刺破了晨雾。
苏文虎携妻儿准时进站,检票、验单,顺利登车。
刚入三号车厢坐定,便见一位老者缓步而来,须发花白,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和,眼神沉稳,一看便是见过世面、性情温和的长辈。
苏文虎起身拱手:“先生贵姓?”
老者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老夫顾仰之,姑苏人氏。小兄弟不必多礼,萍水相逢,便是有缘。”
“在下苏文虎,曾在远军中当过兵,如今在缅甸谋生,此番回乡,一路走走看看。”
顾仰之目光温和:“看你气度沉稳,必是吃过苦、见过事的人。”
苏文虎笑了笑,不多说过往,只当寻常旅人。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铿锵,一路向北,穿山越岭。
窗外风景从广西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江淮平原,天地开阔,风物渐异。
一路上,两人不多谈深事,只聊些家常话、旅途见闻、南北吃食、地方风俗、世道艰难、百姓生活。
顾仰之见多识广,说话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安心;
苏文虎话不多,但句句实在,沉稳可靠。
车厢摇摇晃晃,路途虽远,却不觉难熬。
车行大半日,抵达南京站时,天色已暮。
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长鸣,广播反复播报中转车次。
苏文虎扶着妻子,牵着孩子,拎着简单行李,顾仰之在旁顺手搭了把手,十分自然。
苏文虎道:“老先生,我要在南京转车,再去苏州。”
顾仰之笑道:“巧了,老夫也是去苏州,正好一路。”
苏文虎心中一暖:“那再好不过,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转乘夜车,车厢渐渐安静下来,灯火昏黄,车轮哐当哐当,节奏安稳。
妻儿累了,靠在一旁沉沉睡去。
苏文虎却毫无睡意,靠在窗边,眼神沉静,心事淡淡。
他此行哪里是回乡探亲。
他是受缅北玄鸟商会会长杨志森所托,千里迢迢,只为寻访175师师长的下落。
杨志森当年是175师特务连连长,与师长出生入死。
战乱一别,多年不通音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会长日夜牵挂,派他一路打听,只求一句平安。
家国、旧部、信义、托付,沉沉压在心头。
身旁顾仰之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贤侄一路神色凝重,不是寻常赶路之人,心中必有要事。”
苏文虎沉默片刻,见老者眼神坦荡、气质正派,不似小人,便压低声音,如实相告:
“老先生,我不瞒您。我受友人所托,寻访一位旧长官。”
“何人?”
“国民革命军175师师长。”
苏文虎声音很轻,“当年战乱离散,多年不知生死,家中旧部、家属,都等着一句平安。”
顾仰之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和,缓缓点头:
“175师……老夫知道。”
苏文虎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
“老先生……您可知师长他……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顾仰之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声音轻而稳:
“师长当年弹尽粮绝,四面被围,战至最后,被俘了。”
苏文虎心头一沉,静静听着。
顾仰之缓缓道:
“那一年局势严,审查抓得紧,管理极严,一丝一毫都松不得。
师长被俘之后,便被收押审查、集中教育,一关就是一年多。”
苏文虎轻声问:
“审查……有结果了吗?”
顾仰之点头,语气沉稳:
“政治审查早已结束,结论也已定性。
上头查得明明白白:
他无血债、无民怨,不是战犯,不是顽固分子,
为人本分,军中无劣迹,
只是战败被俘的军人,态度老实,安分守己。”
苏文虎声音微颤:
“那……人放了吗?”
顾仰之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没有放。
定性归定性,
可他毕竟是一师之长,属重点管控之人。
当局为局势安稳,便于监管,
警方统一决定,人虽无罪,却不能放回社会,
至今仍在关押,未曾释放。”
苏文虎屏住呼吸:
“他人……还在吗?”
顾仰之点头,语气笃定:
“人还在,平安无事,身体尚好,
只是一直被集中看管,不得自由,不能与外人随意联系。”
苏文虎稍稍安心,又连忙轻声追问一句,语气恳切:
“老先生,不瞒您说,当年175师战场上,
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他们几人都是在一起的,
不知那几位长官,如今情况如何?”
顾仰之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当日兵败,他们几人确实一同被俘,
一同关押、一同审查、一同定性。
审查结果都一样——
无血债、无民愤、不是战犯,态度老实。
只是……
他们也都是部队主官,属同一批重点管控对象,
所以处置也一样:至今仍在关押,未予释放。”
苏文虎轻声问:
“那……他们也都还活着?”
顾仰之缓缓点头:
“都在,都平安,
只是一同集中看管,不得自由,不能与外人联系。”
苏文虎长长吐出一口气,千里奔波,一路悬心,
此刻总算有了一句准信。
只要人还活着,便有盼头。
他对得起杨志森,对得起旧部家属,对得起这一路风雨。
顾仰之淡淡道:
“乱世之中,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
有人记挂,有人寻找,便是情义。”
苏文虎点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深深,火车稳稳向前。
妻儿安睡,身旁长者沉静,前路虽远,心却安定。
苏文虎拱手道:“高深玄理晚辈参悟不透,只求先生一言,点破阴阳五行的动态之道即可。”
顾仰之微微颔首,语声沉稳,直指根本:
“天地之间,唯阴阳二气,化五行之运。
五行木金水火土
木震巽金乾兑水坎巽
火离震土坤艮五行八卦
静态为藏,动态为生;
阴阳一体,一生一藏;
五行阴阳,阴阳相生。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为五行之生;炁生而生
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此为五行之制,炁藏而克
一动一静,一消一长,一盛一衰,
生生不息,周流不止,
这便是阴阳五行的动态之道,
亦是天地自然的生存之道、养生之道。”
苏文虎凝神静听,心中豁然明朗:
“晚辈明白了,阴阳无定,五行无常,
动中有序,变中有常,
顺之则安,逆之则伤。”
顾仰之淡淡一笑:
“能悟此理,足矣。
夜深了,安心歇息吧。”
1951年2月19日晚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