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的夜,浓得像泼翻了的徽墨,连星子都被城头的杀气逼得躲进了云里。四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西门的瓮城角楼下,两个守兵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嘴里还嘟囔着梦话,全没察觉黑暗里已经掠来了几道身影。
双禾走在最前,一身玄色劲装裹着玲珑身段,腰间峨眉刺泛着寒星似的光,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连半分声息都无,活脱脱是峨眉派嫡传的轻功身法。她身后跟着清玄道长与四名武当弟子,个个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飘拂,梯云纵的功夫使得炉火纯青。
便在守兵猛地睁眼的刹那,双禾身形一晃,已欺到二人身前,玉指并起,轻轻点在两人的睡穴上。两个守兵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连手里的长矛都没落地,被武当弟子伸手稳稳接住。
“开城门。”李智东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压得极低,却依旧带着几分没正形的调调,“动作轻点,别把朱高煦那憨憨吵醒了,咱们还得留着他的脑袋,给陛下当球踢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智东缩着脖子,身后跟着徐妙锦、阮柔一众女眷,还有随行的礼部官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跟在后面蹑手蹑脚地挪过来。徐妙锦紧紧抓着李智东的衣袖,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活像个跟着大人偷溜出门闯祸的小姑娘。
清玄道长翻了个白眼,拂尘一甩,低声道:“祖师爷,您小点声吧,这都到城门根了,还嘴贫。老道我跟着您,真是把武当百年的清誉都搭进去了。”
嘴上骂着,手上却不慢,拂尘卷住城门的千斤闸机关,暗运武当绵掌的内劲,轻轻一拧,那沉重的城门门闩,竟被他悄无声息地卸了下来。两名武当弟子上前,缓缓推开城门,只开了一道能容马车通过的缝隙,门外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黄河水的腥气。
“走!”李智东低喝一声,护着一众女眷先出了城门,独眼龙带着二十名泰山旧部断后,双禾与清玄道长一左一右,护住队伍两翼,一行人趁着夜色,沿着官道直奔黄河渡口而去,马蹄都裹了棉布,踏在地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跑出十几里地,天边才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而此时的汉王府里,已是天翻地覆。
天刚蒙蒙亮,负责监视驿馆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府正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王爷!不好了!驿馆……驿馆空了!李智东一行人,全跑了!”
“你说什么?!”
朱高煦猛地从王座上跳了起来,昨夜他被李智东哄得晕头转向,回府后还跟谋士吹嘘,说李智东这小子已经彻底成了自己的知己,等过几日就找机会把他做了,连济南城都出不去。此刻听闻人跑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跑了?!”朱高煦一把揪住那侍卫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目眦欲裂,“本王让你们几百号人盯着一个驿馆,你们竟然让他们跑了?!什么时候跑的?往哪个方向跑了?!”
“回……回王爷,看城门的守卫说,四更天,他们从西门跑了,直奔黄河渡口去了!”侍卫吓得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小的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出十几里地了!”
“废物!一群废物!”
朱高煦猛地将侍卫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满桌的酒菜瓷器摔得粉碎,哗啦啦一阵乱响。他想起昨夜在宴席上,自己把谋反的家底全抖给了李智东,那小子一口一个“王爷英明”,转头就卷了证据跑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溅得满地猩红。
“李智东!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耍本王!”朱高煦捂着胸口,红着眼睛嘶吼,声音里满是暴怒与怨毒,“传我将令!让朱瞻垣带三千铁骑,全速给本王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李智东给本王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能抓到李智东,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是!”帐下武将轰然应诺,转身就往外冲。
朱高煦扶着桌子,喘着粗气,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谋反的计划全被李智东套走了,一旦这小子回到北平,把证据交给朱棣,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李智东,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凄厉的怒吼响彻汉王府,而此时的李智东一行人,已经跑出了三十多里地,正沿着官道一路狂奔。可就在这时,前方的岔路口,突然传来了马蹄声与喊杀声,五百名汉王府的兵马,列着阵势,拦在了官道中央,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身后,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动地,朱瞻垣带着三千铁骑,已经追了上来,离他们不过两里地,眼看就要前后夹击,把他们困死在这官道之上。
随行的礼部官员们瞬间脸都白了,一个个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徐妙锦也下意识地往李智东身后缩了缩,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
李智东勒住马缰,看着前后的追兵,非但没慌,反而咧嘴笑了,拍了拍徐妙锦的手,低声道:“别怕,这点小场面,比韦小宝在云南遇到的阵仗,差远了。”
他转头看向双禾与清玄道长,抱了抱拳,笑道:“双禾,清玄道长,前面的路,就劳烦二位了。独眼龙,你带着兄弟们断后,给我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咱们小路绕去渡口。”
众人轰然应诺,兵刃出鞘的脆响,在清晨的官道上,格外刺耳。一场生死奔逃,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