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张脸是唯一的答案。
可火把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帝王的笑,是死人的笑,僵硬的、冻住的笑。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芈瑶攥紧木牌,指尖掐进那个“必”字里。身后传来穆兰的惊呼,还有女兵们拔刀的声音。可她没动,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张脸消失的方向。
黑暗里,有呼吸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很多个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轻得像蛇信子,冷得像死人还魂。
“娘娘!”穆兰的声音在发抖,“火把……点不着!”
芈瑶没回头。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攥在手里。
锦囊是暖的。
贴着心口放了三天,暖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别慌。”她的声音稳得像山,“点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点不着的,摸黑往前走。”
“往前走?”
“对。”芈瑶盯着黑暗,“他们想让我们停在这里。我们偏不停。”
“往前走,走到他们藏不住的地方。”
她抬脚,迈出第一步。
黑暗里,那些呼吸声忽然停了。
——
与此同时,番禺城。
李信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内升起的第三十一道烟——那是今天死的第十一个人。家家户户都在烧纸钱,纸灰飘得满城都是,落在他的甲胄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可这不是雪。
这是死人烧剩下的东西。
“将军!”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又……又发现了三个!”
李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城西的王老四突然高烧不退。他儿子以为是风寒,去抓了副药。结果第二天,王老四死了,浑身长满红斑,红斑里流出黑色的脓水。
第三天,给他抓药的郎中死了。
第四天,给他送饭的媳妇死了。
第五天,隔壁借过盐的刘家三口全死了。
到今天,第十一个人。
不,第十四个——加上刚才的三个。
李信睁开眼,看着城内那些紧闭的门窗。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可门缝里都透出纸钱烧过的焦味。街上没有人,连狗都没有——狗也死了,死得和那些人一样,浑身红斑,七窍流血。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那封密报。
“皇后娘娘已进苍梧山,绕道东线。”
东线。
苍梧山。
那个方向,现在正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雾气。雾气是灰白色的,和纸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瘴气。
“传令下去。”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再派人去查,查这病从哪来的,怎么传的,谁第一个得的。”
亲卫领命,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忽然停住。
“将军……您看!”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像是进山采药的药农。可他的斗笠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脸。
他就站在那,站在封锁的城门口,站在满城的纸灰里,一动不动。
李信的手按上刀柄。
“什么人?”
那人没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那张脸,此刻正对着李信,缓缓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像三天前那个站在山顶放火的人。
“李将军。”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灰飘落,“这病,好看吗?”
李信的刀出鞘一半:“是你干的?”
那人没答。只是从竹篓里取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鸟叫。
然后他转身,走进城外的雾气里。
李信追出三步,忽然停住。
因为城内,传来一阵惨叫。
他回头——
城西的方向,又一道烟升起来了。
第三十二道。
——
武关。
扶苏接过李信的急报时,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痕——那是他攥紧竹简时,指甲掐出来的。
李信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急,有几笔已经飞出了竹简:
“番禺爆发怪病,三日死十四人。症状:高烧、红斑、七窍流血。臣已封锁四城,但病因不明,来源不明,如何传播亦不明。臣怀疑……与苍梧山有关。”
与苍梧山有关。
与他的皇后有关。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竹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呈上另一封密信,“这封……没有落款,是混在急报里一起送来的。”
扶苏接过。
信封上什么也没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
扶苏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那个戴斗笠的人一样冷。
“来人。”
“在!”
“传令给李信: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病因。皇后那边,朕亲自去。”
亲卫大惊:“陛下!您不能——”
“朕知道不能。”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是大秦皇帝,不能擅离中枢。可朕更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看不见的苍梧山。
“那个写这封信的人,想让我乱。”
“他让我去南疆,让我扔下北疆和西域,让我追着他的线跑。”
“我偏不。”
“传令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再传令给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赵高若露面,杀无赦。”
“至于南疆——”扶苏起身,走到舆图前,一掌拍在那个“苍梧山”的位置上,“李信守城,穆兰护人,皇后……她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
“她答应过的。”
“朕信她。”
——
苍梧山,洞中。
芈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身后穆兰偶尔传来的“娘娘小心”。
忽然,她停住了。
因为前面,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又像鬼火,绿莹莹的,飘在黑暗里。
芈瑶攥紧木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亮到能看清——
那是一面湖。
一面地下的湖,湖水是绿的,绿得像毒药,绿得像那些死兽眼睛里的光。湖面上飘着雾气,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秦军的甲胄。
和刚才那个“扶苏”穿得一模一样。
芈瑶握紧刀柄,声音稳得像山:“转过来。”
那个人缓缓转身。
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脸——
不是扶苏。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可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等一个人等得太久,等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眼神。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
那年轻人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
章末钩子
芈瑶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必”。
那年轻人看见木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这是我刻的。”他说,“三十年前,我给她刻的。”
“她叫清辞。”
“我是她的……”
话没说完,湖面忽然炸开。
绿色的水浪冲起三丈高,雾气里冲出一个东西——
一个浑身红斑的人,从湖底爬出来。
那张脸,和城门口戴斗笠的人,一模一样。
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他张着嘴,嘴里流出黑色的脓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心——”
“心——”
“心——”
然后他扑向那个年轻人。
芈瑶拔刀,可刀还没递出去,那年轻人已经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7章·李信决策
番禺城中,怪病继续蔓延。
李信站在城头,看着又一道烟升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封锁全城,隔离病患,任何人不得进出。
可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把皇后挡在城外。
如果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