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入湖底的地方,水波渐渐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芈瑶跪在湖边,掌心还攥着三块木牌——父亲刻的“必”、母亲刻的“必”、她自己六岁那年刻的“必”。木牌边缘硌得生疼,可她没有松手。她盯着那片绿色的湖,湖水依旧平静,但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
“娘娘。”李信挣扎着爬起来,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您母亲说的解药——艾草、苍术、雄黄熬汤,必须传回番禺。再晚,城里的百姓……”
芈瑶闭了闭眼。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和扶苏一起,好好活着。”
她睁开眼,站起身,声音已经稳下来:“李将军,你的伤——”
“末将死不了。”李信咬牙撕下一截战袍,胡乱勒紧伤口,“娘娘,我们得出去。穆兰,来时那条路还能走吗?”
穆兰摇头:“末将进山时,发现洞口有黑衣人把守。刚才那一震,恐怕洞口已经被封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那是巨石滚落的声音。
芈瑶攥紧木牌,指甲嵌进掌心。
“母亲沉湖前,指了那个方向。”她抬起下巴,指向湖边另一侧的岔路,一条狭窄的石缝,黑黝黝的看不清深浅,“她说湖里有东西。那条路,可能通往水源。”
李信和穆兰对视一眼。
“娘娘,您不能——”穆兰刚开口,就被芈瑶打断。
“我能。”芈瑶把三块木牌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母亲用命换来的话,我不能让它烂在这洞里。那条路再险,也要走。”
她迈步向岔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中回响。
李信咬牙跟上,穆兰按剑护在芈瑶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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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头。
副将赵贲按剑而立,盯着城下那五十三口棺材。棺材后面,黑衣人的队伍又扩大了——多了一排投石车,车上装着的不是石头,是一具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将军!”哨兵惊呼,“他们……他们要抛尸进城!”
赵贲额头青筋直跳。
穆将军临走前交代:守住城门,等她回来。可这群畜生要把瘟尸抛进来,一旦入城,瘟疫必然失控。
“弓箭手!”他厉喝,“瞄准投石车,敢靠近就射!”
话音未落,对面投石车已经发动。
第一具尸体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城墙上,碎裂的腐肉溅了守军一身。第二具直接越过城墙,落在城内民居的屋顶上,瓦片碎裂,腐臭弥漫。
百姓的尖叫声四起。
“将军!”副尉满脸惊恐,“这样下去,城里——”
赵贲拔出剑,一剑砍断从城下飞上来的箭矢:“传令下去,所有百姓进屋,关紧门窗!凡是沾到尸水的,立刻用火烧伤口!组织人手,把落在城内的尸体集中焚烧!”
“可是水源——”
赵贲心头一沉。
水源。番禺城的水,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如果山上那湖真的有毒……
他不敢再想。
城下,黑衣人策马而出,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赵将军,你们皇后娘娘呢?不是说她是活菩萨吗?怎么,菩萨不管你们死活了?”
赵贲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黑衣人大笑,抬手一挥。
投石车再次发动,十几具瘟尸呼啸着砸向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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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道上。
扶苏勒马而立,三万大军在他身后列成阵势。
前方山谷,寂静得不正常。
“陛下。”斥候飞马来报,“山谷两侧有埋伏,至少两千人,弓箭手占七成。”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两侧的山坡。春日正午的阳光照在山林间,却照不出半点鸟雀的影子——有人把鸟都惊走了。
“陛下,末将请战。”身边的中郎将按剑待命。
扶苏抬起手。
他摸向怀里,那里有芈瑶临别时塞给他的锦囊。锦囊里只有一句话:“陛下,臣妾等您。”
掌心传来锦囊的温度。
“传令。”扶苏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轻骑三千,从左侧山坳绕后。弩手一千,正面佯攻。其余人——”
他拔出秦剑,剑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随朕,正面破敌。”
“遵命!”
三万大军无声而动,战旗翻卷,甲叶轻撞,马蹄裹着厚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雷般的震动。
山谷两侧的伏兵还没反应过来,绕后的轻骑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
扶苏一马当先,冲入谷口。
箭矢如雨而下,他挥剑格开,身后弩手同时仰射,密集的箭雨压得山坡上的伏兵抬不起头。
“杀——”
秦军锐士怒吼着冲上山坡。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伏兵本是黑衣人雇来的山贼和六国余孽,仗着地形想拖延秦军。可当扶苏亲冒矢石冲在最前面时,他们的胆已经寒了。
一个山贼头目挥刀扑来,扶苏侧身让过,秦剑顺势横扫,头目惨叫倒地。
“降者不杀!”扶苏厉喝。
山贼们面面相觑,有人扔下刀,有人转身要逃,却被绕后的轻骑堵住。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扶苏勒马站在血泊中,甲胄上溅着敌人的血,手里攥着一张从贼首身上搜出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拖住秦军三日,事成之后,西域有你们的位置。”
西域。
扶苏眸色沉了沉。
“陛下。”斥候来报,“抓到一个活口,自称是匈奴人,但口音不对。”
“带上来。”
那人被押到马前,满脸血污,却死死盯着扶苏,嘴角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大秦皇帝陛下。”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咸阳官话,“您来晚了。苍梧山的洞口,已经被封死。皇后娘娘,出不来了。”
扶苏的手猛地攥紧剑柄。
“你说什么?”
“陛下没听清吗?”那人笑得更加诡异,“洞口被封了,巨石堵死了。就算您现在赶过去,挖开石头,至少也要三天。三天后,娘娘早就——”
话音未落,扶苏一剑斩下。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全速前进。”扶苏收剑,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风,“一个时辰内,朕要看到苍梧山。”
三万大军再次启程,马蹄如雷,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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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洞中。
芈瑶弯腰钻进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湖还要大。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脚下是潺潺的暗河,河水泛着幽绿的光,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水源。”李信低声道,“这水就是流到番禺的。”
芈瑶蹲下,伸手探进水里。
冰凉刺骨,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有细小的东西在游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密密麻麻。
她缩回手,指尖已经微微泛红。
“是蛊。”她轻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响,“水里有蛊虫的幼虫。喝了这水的人,幼虫在体内长大,就会——”
她没说完,因为前方暗河的拐弯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人影。
不止一个,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暗河里缓缓站起来,浑身湿透,眼睛泛着绿光。
穆兰拔剑护在芈瑶身前:“娘娘快走!”
那些人影向她们围过来,脚步蹚着水,哗啦哗啦作响。芈瑶看清了他们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秦人的短褐,有越人的筒裙,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秦军战甲。
他们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和湖水一样。
“活人。”芈瑶喃喃道,“他们还活着。”
李信也看清了——那些穿着秦军战甲的人,有几个他认识,是之前失踪的探子。
“娘娘,快退!”
可退路已经被身后石缝里涌出的绿眼人堵住。
芈瑶攥紧怀里的木牌,强迫自己冷静。
母亲的解药:艾草、苍术、雄黄熬汤。那是治已经发病的人。可这些活着的“人”,他们喝了湖水,身体里全是蛊虫,还能救吗?
她正想着,人群突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人影从暗河深处缓缓走出。
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但他的脸——
芈瑶的呼吸停了。
那是父亲的脸。
那个在洞外自称“是也不是”她父亲的人,那个告诉她赢氏有“变脸药”的人,此刻正从暗河里走出来,浑身湿透,目光空洞。
“爹……”芈瑶的声音发颤。
那人站住了。
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瑶儿……走……”
穆兰一把拽住芈瑶:“娘娘!那不是您父亲!那是——”
“我知道。”芈瑶的泪涌出来,可她没动,“我知道他是被湖水控制的。可他还在喊我走。”
那人挣扎着往前走了一步,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一瞬间的清明。
“瑶儿……”他的声音更沙哑了,“解药……不止熬汤……还要……断水……湖底……有……”
他话没说完,身后暗河里突然涌出更多绿眼人,将他淹没。
芈瑶看见他的手伸出人群,朝她的方向抓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走!”李信一把扛起芈瑶,穆兰挥剑开路,杀向另一侧的出口。
绿眼人涌上来,穆兰剑光闪烁,斩断数条手臂,可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仍然往前扑。
李信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滴在暗河里,那些绿眼人突然躁动起来,疯狂地往血滴落的地方挤。
“他们嗜血!”李信吼道,“穆兰,护好娘娘!”
他奋力把芈瑶推向岸边,自己转身,拔出匕首划破手掌,鲜血滴进暗河。
绿眼人疯了似的向他涌去。
“李将军!”芈瑶惊呼。
李信回头,咧嘴一笑,嘴里全是血:“娘娘快走!告诉陛下,末将……没给他丢脸!”
绿眼人淹没了他。
穆兰死死拽住芈瑶,冲进另一条岔路。身后,暗河里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芈瑶的泪模糊了视线。
她怀里的三块木牌,烫得像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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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头。
赵贲浑身浴血,看着城下堆积的瘟尸。投石车还在抛射,守军已经死伤过半,城内到处都是染病的百姓,哀嚎声此起彼伏。
“将军!”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冲上来,“山上……山上有人下来了!”
赵贲猛地回头。
山道上,一个人影踉跄着跑下来,满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是李信。
他怀里抱着一卷沾血的竹简。
“李将军!”赵贲惊呼。
李信冲到城下,仰头大吼:“开门!我带回娘娘的口信——解药!艾草、苍术、雄黄,熬汤!还有——还有——”
他体力不支,跪倒在地,竹简滚落。
赵贲命人打开城门,冲出去扶起他。
李信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断水……娘娘说……水源有毒……必须断水……让百姓喝烧开的水……”
“李将军,您——”
“我没事。”李信咧嘴笑,血从嘴角溢出,“快……快去传令……”
话没说完,他晕了过去。
赵贲抱起竹简,冲回城里:“传令!全城搜集艾草、苍术、雄黄!烧开水!不许任何人喝生水!”
百姓闻声而动,有人冲进药铺抢药,有人从井里打水烧开。可水源还在流,就算烧开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赵贲站在城头,看向远处苍梧山的方向。
山上,浓烟滚滚——黑衣人放火烧山了。
“娘娘……”他喃喃道,“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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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脚。
扶苏勒住马,看着面前被巨石堵死的洞口。
巨石至少重千斤,没有三天挖不开。而山上,火势正顺着风往下蔓延。
“陛下!”中郎将急道,“火快烧下来了,我们必须后退!”
扶苏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块巨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锦囊。
锦囊里,芈瑶的字迹依旧清晰:“陛下,臣妾等您。”
他把锦囊贴在心口,闭上眼。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陛下,臣妾这次必须去。”
“陛下,臣妾是大夫。”
“陛下,臣妾等您。”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
“拿锤凿来。”他平静地说,“朕亲自挖。”
“陛下!”
“朕说,拿锤凿来。”
三万大军无声,看着他们的皇帝翻身下马,接过锤凿,一步一步走向那块巨石。
身后,山火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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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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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山火焚心》
扶苏亲自凿石,要打通洞口救出芈瑶;李信拼死传回解药,番禺城能否得救?洞中,芈瑶被绿眼人围困,父亲最后的挣扎究竟想告诉她什么——湖底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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