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不是第一次来绿鳞氏族的驻地了。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帮蜥蜴人的居住地时，就知道马兹拉之前哭穷不是装出来的。
聚落坐落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总共也就一百来个蜥蜴人，房屋全是就地取材的纯木结构。
没有石基，没有雕花，就是粗糙的圆木剥了皮，用结实的藤蔓绑在一起，搭成一个个倒V字的棚屋。
真的很穷。
但特别的是，这地方看着穷，却让人觉得十分顺眼。
棚屋虽然简陋，但高低错落，排布得极有规律。
中间甚至留出了足够宽敞的过道，路面被踩得硬实平整，看不到一点乱扔的动物内脏或是排泄物。
聚落的边缘，还用削尖的兽骨圈出了几块地。
里面种着一丛丛低矮的浆果灌木，几个尚未成年的小蜥蜴人正在那里提着木桶浇水。
一切都透着一股干练和有序。
罗文很欣赏这种环境。
巨龙本身就是一种相当在意生活环境的种族。
哪怕是向来以残暴著称的五色龙，对自己的巢穴也有着极高的卫生要求。
除了白龙。
不过，即便是那些早期跟野兽没多大区别的白鳞莽夫，在他们度过幼年期、脑子发育完全后，也会开始打理自己的洞穴。
他们会在龙穴覆上平整美丽的冰晶，用冻住的猎物尸体当做装饰品摆放整齐。
至于人类酒馆里那些吟游诗人唱的冒险话本，纯属扯淡。
话本里总说真龙的巢穴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堆着如山的怪物尸骨，踩一脚全是烂肉，以此来烘托巨龙的恐怖。
罗文对此嗤之以鼻。
那样的狗窝，通常是那些没有理智的伪龙的巢穴，如双足飞龙。
或者是正处于疯狂长身体阶段的幼年期五色龙。
那个阶段的巨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全都在为肉体发育积攒能量，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打扫卫生。
一头真正成熟的巨龙，绝不会睡在垃圾堆里，他们的龙穴，都是各有特色并且华丽的。
此时，罗文正悠哉地趴在聚落中央的一棵参天巨树下。
繁茂的树冠像一把大伞，将毒辣的阳光挡在外面，树荫下阴凉舒适。
达菲已经不在了。
十分钟前，这只橘猫信誓旦旦地举起爪子，喊了一句“达菲要去努力训练了喵”，然后拍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罗文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在他脖颈侧面，蜥蜴人首领缇苏尔正满头大汗地为他做鳞片清理。
战斗中沾染的泥土和血液，可以用造水术冲刷掉大部分。
但有些深深卡在鳞片缝隙里的碎肉和骨头茬子，是冲不走的。
缇苏尔手里的工具，是一把打磨过的白骨长矛......
在罗文巨大的龙吻正前方，还摆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装着小半堆刚采摘下来的红皮浆果。
这东西对罗文的体型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象征性远大于实用性，主打的就是一个心意到了。
“阁下。”缇苏尔双手握着矛杆，将骨矛尖端探进两块湛蓝鳞片的交界处，小心翼翼地出声，“这个位置，对吗？”
罗文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对，就在那，再往里点。”
缇苏尔咬着牙，手腕用力往前一送。
“使点劲，没吃饭吗？”
骨矛尖端用力一挑。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瘪烂肉被挑飞出去，掉在草地上。
罗文舒坦地呼出一口热气。
巨树下的氛围轻松惬意。
但就在距离罗文脑袋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气氛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大地精格隆双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
一滴冷汗顺着他绿色的鼻尖滑落，砸进土里。
马兹拉祭司就站在他面前。
老祭司刚刚已经从萨尔那里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对着罗文进行了一番长达三分钟的、毫无重复词汇的赞美和感恩后，罗文打了个哈欠，给了他一个眼神。
盘问开始了。
马兹拉低头看着地上的大地精。
这片荒野上的老家伙，活得越久，心思就越深。
他没有开口就问战争的事。
“抬起头，看着我。”马兹拉用的是通用语。
格隆直起身板。
“你之前待的大地精部落，叫什么名字？”马兹拉盯着他，“在什么位置？还有你说的那个商人兄弟，他平时卖什么？常去的交易点在哪？”
格隆心里猛地一凛，这老蜥蜴不好糊弄。
对方先查起了他的底细。
要是敢在这个地方迟疑，那可不妙啊。
格隆不敢有丝毫迟疑。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黑刃部落，是一个并不在这片荒野的大地精氏族。”
“我哥哥叫格拉什，他不卖别的，专门倒卖各种二手货。他好像有自己的商路，却从未告诉过我。”
马兹拉祭司听着这番话，干瘪的脸皮没有一丝波动，握着法杖的手指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在听到格拉什时，老祭司那双浑浊发黄的双眼，才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
但也仅此而已。
“嗯。”马兹拉轻轻顿了一下法杖。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现在，你说说吧。关于这场战争，巨魔、兽人还有巨龙，这三方势力，你手里握着哪些情报？”
和刚才详细的盘问不同，老祭司这次直接抛出了一个非常笼统的问题。
格隆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种问题最难回答。
说多了，怕露怯，说少了，又怕被这头巨龙觉得没有价值，一口吞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个游荡者，过去靠嘴皮子过关的次数多了去了，这次只不过是场面更大了一点。
格隆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他咽了口唾沫，大脑快速调取这段时间在巨魔营地里收集到的一切信息，开始条理清晰地往外倒。
“先说兽人和巨龙这边。”
格隆努力让自己声音清晰平稳：
“这两方的情况其实相对简单，兽人的大部队盘踞在东边的空天牙谷。他们是从更北面的山脉一路打下来的，洗劫了不少部落，十分富裕，部族兽人战士几乎人人着甲，全都是重装步兵，战力很强，首领格罗姆更是号称兽人剑圣。”
“巨龙势力这边，带头的是两头正处于青少年期的真龙。”
说到这里，格隆稍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巨树下瞥去：
“主事是一头雌性的青少年绿龙，另外两龙是一头青少年蓝龙和一头体型偏小的少年黑龙。”
“他们手下收拢了狗头人和鬣狗人作为炮灰眷属。”
说完这句，格隆小心翼翼盯着罗文的侧脸。
蓝龙趴在地上，任由蜥蜴人首领用骨矛清理着鳞片。
他张开大嘴，无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对“青少年蓝龙”这个词没有半点反应。
格隆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头体型夸张的幼龙，绝对不属于东边那个巨龙团伙。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第四方。
确定了立场，格隆的胆子大了起来，语速也变得更加流畅：
“这两方一直在峡谷外围僵持，不过，就在三天前，巨魔这边的探子带回了一条新情报。”
“有一支半人马部落，从西边的荒原迁徙过来，加入了兽人的阵营，甚至似乎还与巨龙交过手了。”
树荫下。
罗文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缝。
半人马？
这个物种，他可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