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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彩票

    1996年5月8日

    周加文一早起来,就在翻衣服口袋。

    翻完这件翻那件,翻完柜子翻床底。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边看。

    “找什么?”

    “钱。”

    周加文头也不抬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翻了一阵,站起来。

    “给我两块钱。”

    木玉清看着他

    “打彩票,”

    周加文说:“今天开奖。”

    木玉清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沓钱,数了两块,递给他。

    周加文接过来,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中午不回来吃了。”

    木玉清没应

    周加文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个背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的。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全在她怀里,醒着,也看着那条路。

    他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

    他只是看

    周善心从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盆。

    “玉清,站着干啥?”

    木玉清回过神:“没。”

    周善心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那条路。

    “加文又去打彩票了?”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叹气:

    “那人,就这点不好。

    钱没挣几个,尽往彩票站跑。”

    木玉清没接话

    周善心看看她怀里的周全,伸手摸了摸脸。

    “这孩子乖,不哭不闹。”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站了一会儿,端着盆走了。

    木玉清又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周全回屋。

    屋里空空的,就她们母子俩。

    她把周全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擦桌子,叠衣服。

    做着做着,又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树,是那条看不见的路。

    她想起嫁过来那年,周加文也是这样,天天往外跑。

    那时候她以为他忙

    后来才知道,是去打牌,打彩票,跟人混。

    她没说过什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只是做自己的事,种地,喂鸡,做饭,现在多了个孩子。

    但今天,她忽然想站一会儿。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看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

    中午,周加文没回来。

    木玉清自己吃了饭,喂了周全,抱着他去周善心那边坐。

    周善心在喂鸡,周桐桐在地上爬。

    周加洪不在,去地里干活了。

    “妈,”

    木玉清坐下来:“加文从小就爱打彩票吗?”

    周善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小就爱?

    他从小就爱玩

    打牌

    打鸟

    打架

    什么都爱。”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继续说:

    “他爹说过他多少次,不听。

    后来也懒得说了。”

    她看看木玉清又说:

    “你嫁过来这些年,受委屈了。”

    木玉清摇头

    周善心叹气:

    “他那个人,心不坏,就是不稳。

    等再大点,就好了。”

    木玉清点点头

    她没问“再大点是多大”。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下午,周加文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彩票,脸上带着笑。

    “中了没?”木玉清问

    “没,”

    周加文说:“下次肯定中。”

    他把彩票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点了根烟。

    木玉清看着他,没说话。

    周全在床上,看着房顶。

    周加文抽完烟忽然说:

    “等我中了,给你们娘俩盖大房子。”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又说:“盖两层,楼上楼下,外面贴瓷砖。”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木玉清坐着,看着他的背。

    那张背很宽,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说过这种话。

    “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城里。”

    城里没去

    房子也没盖

    只有彩票,一张又一张。

    她低下头,看着周全。

    周全也看着她

    “你爸,”

    她小声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全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闪。

    但没掉下来

    晚上,周加文又出去了。

    说是去周加洪那边喝酒

    木玉清一个人在家,抱着周全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核桃树、杨梅树上。

    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

    她忽然想起赢光保那天说的话。

    “有难处,找我。”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不需要找任何人

    她只是抱着儿子,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快满了。

    周全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又睡着了。

    这孩子,吃饱了就睡,很少哭。

    她想,也许是胖爹的缘故。

    拜了胖爹,就不哭了。

    她想起胖爹的笑,那种笑跟赢光保的不一样。

    胖爹的笑,看着心里踏实。

    赢光保的笑,看着心里发毛。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感觉。

    山那边,周加文在周加洪家喝酒。

    两兄弟坐在地上,就着一碗花生米,喝包谷酒。

    周加洪喝得慢,一杯酒半天没下去。

    周加文喝得快,一杯接一杯。

    “老三,”

    周加文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周加洪没说话

    “女人嘛,有的是,”

    周加文说:“过两年,找个更好的。”

    周加洪还是不说话

    周加文又喝了一杯,脸红了。

    “我跟你说,女人不能惯。

    你越惯,她越跑。”

    周加洪抬起头,看着他。

    “哥,”

    他说:“你知道小杨梅为啥走吗?”

    周加文愣了一下

    “为啥?”

    周加洪低下头,没答。

    周加文等着,等了一会儿,他没说。

    “到底为啥?”周加文又问

    周加洪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睡这儿?”周加文问

    “嗯。”

    周加文一个人坐着,又喝了一杯。

    喝完,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木玉清还坐在院子里。

    “还没睡?”他问

    木玉清摇头

    周加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周全睡着了,在木玉清怀里。

    周加文看着儿子,忽然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木玉清转头看他

    周加文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没出息,挣不到钱,让你跟着受苦。”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又抽了一口

    “但咱儿子,”

    他说:“不能像我。”

    他看着周全,看了很久。

    “他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儿子抱紧了一点

    烟抽完了,周加文站起来。

    “睡吧。”

    木玉清点头,抱着周全进屋。

    躺在床上,她没睡着。

    她想着周加文刚才说的话。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

    周全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这辈子,会坐三次牢。

    第一次,周全五岁。

    第二次,周全十五岁。

    第三次,周全二十九岁。

    每次出来,头发都白一点。

    最后一次出来,奶奶已经死了。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爱打彩票的男人,坐在月光下说:

    “咱儿子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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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8日(周全出生第54天,即1个月零24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9章(时间累计+5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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