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8日
周加文一早起来,就在翻衣服口袋。
翻完这件翻那件,翻完柜子翻床底。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边看。
“找什么?”
“钱。”
周加文头也不抬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翻了一阵,站起来。
“给我两块钱。”
木玉清看着他
“打彩票,”
周加文说:“今天开奖。”
木玉清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沓钱,数了两块,递给他。
周加文接过来,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中午不回来吃了。”
木玉清没应
周加文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个背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的。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全在她怀里,醒着,也看着那条路。
他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
他只是看
周善心从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盆。
“玉清,站着干啥?”
木玉清回过神:“没。”
周善心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那条路。
“加文又去打彩票了?”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叹气:
“那人,就这点不好。
钱没挣几个,尽往彩票站跑。”
木玉清没接话
周善心看看她怀里的周全,伸手摸了摸脸。
“这孩子乖,不哭不闹。”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站了一会儿,端着盆走了。
木玉清又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周全回屋。
屋里空空的,就她们母子俩。
她把周全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擦桌子,叠衣服。
做着做着,又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树,是那条看不见的路。
她想起嫁过来那年,周加文也是这样,天天往外跑。
那时候她以为他忙
后来才知道,是去打牌,打彩票,跟人混。
她没说过什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只是做自己的事,种地,喂鸡,做饭,现在多了个孩子。
但今天,她忽然想站一会儿。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看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
中午,周加文没回来。
木玉清自己吃了饭,喂了周全,抱着他去周善心那边坐。
周善心在喂鸡,周桐桐在地上爬。
周加洪不在,去地里干活了。
“妈,”
木玉清坐下来:“加文从小就爱打彩票吗?”
周善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小就爱?
他从小就爱玩
打牌
打鸟
打架
什么都爱。”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继续说:
“他爹说过他多少次,不听。
后来也懒得说了。”
她看看木玉清又说:
“你嫁过来这些年,受委屈了。”
木玉清摇头
周善心叹气:
“他那个人,心不坏,就是不稳。
等再大点,就好了。”
木玉清点点头
她没问“再大点是多大”。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下午,周加文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彩票,脸上带着笑。
“中了没?”木玉清问
“没,”
周加文说:“下次肯定中。”
他把彩票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点了根烟。
木玉清看着他,没说话。
周全在床上,看着房顶。
周加文抽完烟忽然说:
“等我中了,给你们娘俩盖大房子。”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又说:“盖两层,楼上楼下,外面贴瓷砖。”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木玉清坐着,看着他的背。
那张背很宽,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说过这种话。
“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城里。”
城里没去
房子也没盖
只有彩票,一张又一张。
她低下头,看着周全。
周全也看着她
“你爸,”
她小声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全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闪。
但没掉下来
晚上,周加文又出去了。
说是去周加洪那边喝酒
木玉清一个人在家,抱着周全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核桃树、杨梅树上。
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
她忽然想起赢光保那天说的话。
“有难处,找我。”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不需要找任何人
她只是抱着儿子,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快满了。
周全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又睡着了。
这孩子,吃饱了就睡,很少哭。
她想,也许是胖爹的缘故。
拜了胖爹,就不哭了。
她想起胖爹的笑,那种笑跟赢光保的不一样。
胖爹的笑,看着心里踏实。
赢光保的笑,看着心里发毛。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感觉。
山那边,周加文在周加洪家喝酒。
两兄弟坐在地上,就着一碗花生米,喝包谷酒。
周加洪喝得慢,一杯酒半天没下去。
周加文喝得快,一杯接一杯。
“老三,”
周加文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周加洪没说话
“女人嘛,有的是,”
周加文说:“过两年,找个更好的。”
周加洪还是不说话
周加文又喝了一杯,脸红了。
“我跟你说,女人不能惯。
你越惯,她越跑。”
周加洪抬起头,看着他。
“哥,”
他说:“你知道小杨梅为啥走吗?”
周加文愣了一下
“为啥?”
周加洪低下头,没答。
周加文等着,等了一会儿,他没说。
“到底为啥?”周加文又问
周加洪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睡这儿?”周加文问
“嗯。”
周加文一个人坐着,又喝了一杯。
喝完,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木玉清还坐在院子里。
“还没睡?”他问
木玉清摇头
周加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周全睡着了,在木玉清怀里。
周加文看着儿子,忽然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木玉清转头看他
周加文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没出息,挣不到钱,让你跟着受苦。”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又抽了一口
“但咱儿子,”
他说:“不能像我。”
他看着周全,看了很久。
“他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儿子抱紧了一点
烟抽完了,周加文站起来。
“睡吧。”
木玉清点头,抱着周全进屋。
躺在床上,她没睡着。
她想着周加文刚才说的话。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
周全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这辈子,会坐三次牢。
第一次,周全五岁。
第二次,周全十五岁。
第三次,周全二十九岁。
每次出来,头发都白一点。
最后一次出来,奶奶已经死了。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爱打彩票的男人,坐在月光下说:
“咱儿子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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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8日(周全出生第54天,即1个月零2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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