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坐观想的法门之中,「存想」当属最常见者。无论儒、释、道,均有打坐观想、参禅之法门,其名头众多,然原理相似,不外乎想像某物使得精神集中而已。
如同佛门修白骨观,想像自己身成白骨,用以弃置欲望杂念,就是存想法中的一种。吕文均上学期驱除杂念时用过的不净观,则是在想像中将人体拆解为肌肉、脏器的精神解剖法,同样属於存想。
然而这等方法在过去好用,现在却不然了。因解析了相柳残躯过後,吕文均习得了大量属於大蛇相柳的信息,这些信息以蕴化术式的方式烙印在自我神殿中,化作了他的本源魔力的一部分。偏偏吕文均本人不过奇谭,单靠自己无法完全压制相柳残片,反而会被其潜移默化地影响。
如此状况,便是岱青所说的「心种蛇毒」。心中藏着一条毒蛇,无论做何等观想,最终都将变作大蛇观。一条毒蛇看来看去,怎样也是心烦意乱,又怎能心静?
「因此,才应用『精思』之法。」岱青说,「你可知『精思入神』一说?」
「是类似佛门『看话禅』的修行方法吧……」
精思之法,指的是运用思维以达到智慧的状态。那麽如何运用智慧呢?便是应当思考。在心中给出一个问题,用思维死死追问,直至水落石出。依靠思索与思辨使得精神力集中,相较於存想则更为「务实」。
具体到各个法门,流派,有只参虚无缥缈的「话头」,在深思中勘破逻辑的精思法,亦有参破具体的疑问,得知究竟的精思法。而岱青所教的精思之法,相较吕文均在古籍上所见的要更为直接,甚至简单,那方法就犹如修行中的吐纳,犹如运转气机一般,令魔力在躯体的各处运转,流动。
「无论何方何道,魔术道法,所修均为『本源』。」岱青以树枝点着他的脑袋,「何为本源?」
吕文均老老实实地说:「本源魔力的话……是我所掌握的术式、读过的原典、习得的知识等这一系列信息的总和。」
「世上没有无根之水,若你一无所知,空洞痴愚,也就无有思考一说。因而,本源为思维之根。」
岱青下移树枝,从他的脑门划到胸口:「调动本源之根,思维自然活跃,方有勘破之道。」
雨水一滴滴从树枝上滑落,让吕文均胸前一片冰冷。他尝试随着岱青的指点调动魔力,模拟蕴化时身体运作的感觉。起初那变动微乎其微,仿佛不过是心理作用产生的妄想。但一遍遍尝试之後,他眼前逐渐有了清明之感,思维变得活跃,躯体中的疲劳减轻,甚至连劳累一整日的精神也越加充盈。
本源魔力和生命力的结合加快了。吕文均意识到真相。精思之法使得衍生魔力的产出效率提升,就像是某种精神上的催化剂一样。
这绝不是术式,因其没有术式构型,也从未经过烙印。这是某种更为古老的法门,着眼於本源魔力与生命力本身,就像是那些解析原典,烙印於自身的「武技」一样。你无法靠其引发类法术现象,但那对你自身确有助益……
在至言魔法未出现的时代,古老的人们就是这样修行的吗?搜集信仰,亦或壮大本源,而後苦读、枯坐,内视、精思,终於觉悟而登仙……
「不教了。」岱青放下树枝,「你心不静,多说无益。」
吕文均讪笑:「仙长,是我错了,您再教教吧。」
「你无意求仙,学再多也无用。」岱青起身就走。
吕文均急忙喊道:「仙长!这精思之法,总应有个话头吧。现在『精』是有了,我参悟什麽呢?」
岱青想了想,仰脸望向天空。
此时暴雨如注,他们都站在雨幕之中,吕文均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可岱青仍是先前那副模样。暴雨从未真正触及她的身躯,仅仅从她的侧颜与黑发旁滑过,仿佛就连雨夜也知晓敬重,悄悄避让着这位奇怪的仙人。
「今日下雨。」她说,「你参雨吧。」
她回到石屋里,不再言语。吕文均也有样学样地擡头,看晚风中雨丝飘荡,屋檐之下落雨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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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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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岱青走出石屋,发觉吕文均仍露天而坐,闭目不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拾起树枝打向吕文均的後背,毫不留情:「精思参成沉眠,真是呆物。」
「参了一夜怎麽也得睡会啊。」吕文均闭着眼说,「我差不多参明白了。」
岱青无言,只是摇头。吕文均顶着湿漉漉的衣服起身,依然闭目,如梦游般走向盘山路。
他此时虽然目不识物,心中却另有景观,暴雨中的道观就在他的心底里,随着魔力的流动运转而栩栩如生。他能听到雨声,听到风中树叶的摇动,听到深山中鸟兽的动作,所有一切的感知在心中汇聚成雨夜山景。这就是他的「题」。
有了这样一题,参悟便可开始。雨自何处来?假设此处是一方原典,那麽雨自然是原典内的魔力所化。可魔力是怎样构筑成世界?小小世界中又因何机理而得以下雨?
有了一个问题,便牵出诸多的问题,思维犹如透明的丝线,将这问题的雨珠串联在一起。在思考渐深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於参悟这些漫无止境的疑问,故而脑中便没有了杂念的容身之地。
他想着想着,从山下走到山中,从山腰向顶部攀爬,他意识到坡度渐陡,他正向山峰行去——
「!」
此念一生,雨声顿时停歇。吕文均睁眼再看,脚下仍是平地,周围一片喧闹。
他又到了山市大门前,又见到了那群孤魂野鬼。而这一次,野鬼们均钦佩地望着他。
「道友果真根骨不凡!」一位道士行礼,「已入正路,只待功成!」
「行百里者半九十……」吕文均客气地笑笑,面色忽然一变。
「不对。」他说,「这样不行。」
他离开山市,静心前行,只是睁开了双眼。而这一次,心中的雨夜山景再难成立,因心中的题与眼前的真重叠在一起,两相干扰,怎能清晰?
没半个小时他就又走回了山市,这回他乾脆地转身,回到道观,一屁股坐回昨夜的位置,开始苦思冥想。
第一次上山几乎成功,是因为已满足心静的要求。可是那精思状态无法一直维持,因为人总需要感知外界的情况。若不看路,怎知自己行到何处,怎知前方是道路还是悬崖?
若古代的仙人们都是这般修法,那恐怕只能修出一帮直愣愣跳崖的蠢仙,绝无半点智慧。因而真正的心静,应是能长时间自然保持的状态,即使观察外物,正常谈吐沟通,心中依然明镜止水……
「可那样就是真仙人了啊!」吕文均哀叹,「要是真按这个修法,岂不是真得成了仙才能出山??」
他左右想不出办法,眉头紧锁。这时岱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後,举起树枝便打:「呆物。」
吕文均哭笑不得:「我一晚上速成成这样,我觉得我天赋够可以了……」
「既然学成,为何回来?」岱青问。
吕文均有样学样:「闭着眼能成,睁着眼便瞎。」
「昨夜参雨时不曾见你闭目。」
「昨日落雨,处处可参,无需闭目。」
岱青笑了:「雨在面前方可参,果真呆物!」
这是一句十足嘲讽的话,这样一句话从这样一个坏脾气的女童口中说出来,足以让天下有自尊心的男人都觉得可气而又可笑。
而吕文均偏偏不觉得可气,他只觉得可笑。
他非常想笑。
「说得对。」吕文均笑了起来,「您说得对啊!雨在面前,不就有物可参了吗!」
他起身,出门便走,走得信心十足。走出道观後,有水蛇巨首破土而出,在他身後溃散,变作玄色衣袍。
相柳变身发动,他顿时感知到了周围的水汽,夜雨过後的山中湿气弥漫,可用调用的水源比起寻常多了数倍不止。吕文均高举双手,令空中水汽凝结,化雨落下!
丝丝缕缕的春雨降下,所及范围不广,不过淋湿数里的一朵乌云。而吕文均恰好就站在这朵云下,他的衣衫再度被雨水沾湿,他的眼前尽是雨幕。
魔力的消耗用於降雨,术式的运转用於祈雨,观察周边是为了控制雨的范围,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亦均是雨水。此时只要专心想雨便是,又哪里再有余力去想什麽杂念?
他冒雨前行,重走上山路。他走上逐渐平滑的石阶,走上不再成道的小径,走入草木深处,走入山石之间。他走到哪里,雨幕跟到哪里,那在旁人望来恐怕是件极为可笑的场面,然而吕文均自己全然不觉。
直至许久之後,雨幕终歇,可怖的疲劳感忽然爆发,才使得他终於从深思中走出。他的魔力用尽了,相柳化身也解除了,然而此时已没有山,更不见草。
他站在漫无边际的纯白之间,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均是云雾,湛蓝色的天空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及。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淡色,说不清是烟还是缥缈的水。
他的衣襟在风中飘荡,似烟似水之物亦然流转,乘风而去,飘扬直至远方。
一片清静。
吕文均远望良久,觉得心中种种念头也随风远去,被饥饿与疲惫所困扰的身躯,也不可思议地变得轻快了。他转过身来,见浓云深处,孤立道观一座。
他踩着云雾走向道观,推门而入,见观中不过一石屋,一木棚,与囚山脚下别无二致。他在木棚中找到了扫帚,将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其後又回到道观中央,露天而坐。
看云层起落,日影西斜,直至夜深人静。
待到淩晨,紧闭的石屋大门打开。岱青从屋中走了出来,问道:「你可知静?」
「我知晓了。」吕文均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资质愚钝,感谢岱仙长点拨。」
「你的病根不在愚钝,恰恰是太过聪明。」岱青数落道。
吕文均腆着脸赔笑点头:「您说得是。但我孤陋寡闻,实是不知您究竟是何方仙神,如今囚山已过,还望解惑。」
他对这一套实在是太熟了,不如说但凡读过几本古国话本对这情节都会感到超绝熟悉感。行路在外遇一和尚/道士/老妇/老翁出言点拨教诲,得过眼前难关,事後才知原来先前所遇的贵人实则是当地神只/某位天神/路过的真仙变化……
这套神仙化身的老套路,光齐天大圣他老人家取经的时候就遇上过不知多少回。吕文均看过那麽多话本故事,亲自撞见这一次,哪里还不明白其中道理?
这位岱青小姐要麽是纪教授的某位旧识,要麽是原典中的某位神仙,否则绝没理由这般平白无故帮他。只是不知晓她老人家究竟是什麽神……从名字来看,难不成是本地山神地母神一类?要麽就是纪教授带的另一位类似明宵那样的学姐?
岱青瞥了他一眼,他从那淡淡的一瞥之中竟然看出了一丝熟悉到可怖的神情。紧接着,那童女的身形忽地抽高,瘦瘦小小的身材随之变得玲珑有致,道袍亦化作与身形极衬的灰色长衫,那头乌黑的秀发眨眼之间变作银白。
「你说呢?」纪传君说。
吕文均瞪着俩大眼,张着个大嘴,感觉舌头在嘴里打了一十八个结。他撑着下巴哆哆嗦嗦:「教授不好意思之前没认出您……」
「也不仔细想想,荒山野岭,平白无故,还有谁这般好心教你?」纪传君淡淡地说,「两日时间还未能看出,果真呆物。」
吕文均捂着脑门嚎道:「教授哎!您神话级我奇谭级我哪来的本事看破?而且您这个化身您这个模样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想啊!!」
「心不静了,继续修吧。」
「放过我吧教授求求放过我吧……」
三言两语间,云雾散去。吕文均眨一眨眼,发觉纪传君就坐在办公桌前,自己站在一侧,岂不正和入囚山前一模一样?他简直都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可他眼尖瞅见墙上的日历明明白白写着3月10日,这才理解自己真在书中过了两天。
「你生来争强好胜,又得了大神的智慧,注定了你不会按部就班修行。」纪传君说,「此後你或许又将遇到类似的窘境,你要牢记,以术式权衡终究是小道,心境清净才能真正驾驭能力。否则有了治蛇的剑,又要寻镇剑之神。有了镇剑之神,又需寻克神之妖。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何时能够清静?」
吕文均老老实实地低头:「我知道了……」
「这次你是真知道了。」
纪传君拉开抽屉,拿出一卷竹简,在他惊愕的眼神中放到桌旁。
「修了精思之法,再铸利剑八口,可保心境无忧。」纪传君说,「去上课吧。」
吕文均忙不叠接过竹简,感激道:「谢谢教授——」
纪传君擡眼道:「还有,下周五前给我看你的术式设计和整体构思。做的不好你也不用待在大秘境了,直接回囚山跟我静修。」
吕文均惨叫:「好的教授!明白了教授!」
他收起竹筒跑出休息室,生怕再被教授反手一拍困入山里。纪传君见状笑了一声,听旁边的泠歌讲:「我就说小天才没问题嘛~」
纪传君重新拾起书本,向她走去,露出分外美丽的笑容。
「啊你干什麽?姓纪的你干什麽我警告你不要拿你玩学生那一套来整我——啊有人为老不尊搞办公室骚扰了救命啊校长来救人啊——」
不多时休息室重回寂静,只是某位教授消失不见了,地上凭空多出了一大片羽毛。
吕文均完全不知晓他身後发生的事情,他背着书包赶回课室,正对上法里斯惊愕的眼神。
「哦呦,失踪人口回归了!」法里斯说,「这两天跑哪爽去了?」
吕文均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说来你可能不信,纪教授把我绑架到深山老林之後,变成十岁小女孩找我一对一授课去了。」
法里斯的表情呈现出震撼、惊奇、恐慌与钦佩的奇妙混合。他环顾四周确认某位教授不在,这才诚恳地说道:「这种逼话都敢说出口,你他妈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