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那天从郊外回到家中,刚一下马车便惊动了阖府上下。
春兰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林母闻讯赶到前厅,看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登时便红了眼眶。
“晚晚!”林母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声音都在发颤,“你可吓死娘了!你知不知道娘听说马车出事时有多怕……”
林母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是个极注重仪态的人,说话做事从来温温柔柔、不紧不慢。
可此刻她抱着女儿,什么仪态、什么矜持全都顾不上了,只一个劲地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林晚被母亲紧紧抱着,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柔声安抚道:“娘,我没事,真的没事,多亏了一位好心的公子出手相救,女儿毫发无伤,您看——”
她微微退开半步,在母亲面前转了个圈,又展开双臂让她仔细看,动作间裙摆轻扬,确实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林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拉着她的手细细查看,确认女儿身上连一处擦伤都没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但眼眶依旧红红的,拉着女儿的手就是不肯松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回头娘一定去庙里多烧几炷香,那位救你的公子呢?可曾问过姓名?娘让你父亲亲自登门道谢。”
林晚便将谢临渊搭救的经过简要说了。
林母听完,又是感激又是后怕,拉着女儿的手连声道:“做得对,做得对,救命之恩大如天,一枚玉佩算什么,回头让你父亲打听打听那位谢公子是哪家的,咱们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
林柏言下朝回府后听闻此事,眉头拧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便叫来了府医,让府医给林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府医才终于收了脉枕,对林柏言躬身道:“回大人,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老夫开一副安神汤,服下后好好睡一觉,明日便能恢复精神。”
林柏言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他挥退了府医,坐在女儿床边,温声宽慰了几句,又嘱咐丫鬟们夜里警醒些,这才和夫人一同离开。
走出女儿的院子,林柏言脸上的温和便尽数收敛。
他叫来管家,沉声吩咐道:“去查,从马料、马夫到昨日接触过马的所有人,都给我查清楚。”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然而查了两日,管家只查到喂马的下人刘四被人收买,刘四本人却离奇失踪了,线索就此中断。
府中的马房管事挨了一顿板子,被发落去了庄子上,可幕后主使是谁,依然毫无头绪。
林柏言将此事压下,没有告诉女儿。
晚晚身子本来就弱,刚受了惊吓,若再让她知道可能是有人蓄意谋害,怕是又要寝食难安。
他这个做父亲的,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林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喝了府医开的安神汤,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春兰听到动静,连忙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林晚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清清爽爽的模样,比昨日在湖畔时多了几分生气。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春兰端详着自家小姐的面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昨日回来时脸都是白的,奴婢吓得一宿没睡好,半夜起来看了您三回。”
林晚被她逗笑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我都说了没事,你偏不信。”
“奴婢这不是担心您嘛。”春兰笑嘻嘻地躲开,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梳妆台,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今日天气也好,小姐若是有精神,不如在花园里走走?那几株海棠开得正好呢。”
林晚正要答话,前院便有人来报,说是赵家大小姐来了。
赵莹是林晚为数不多的闺中好友。
两人自小便相识,赵莹性子爽朗活泼,与林晚淡然的脾气恰好互补,十多年来情同姐妹。
赵莹进府也不用人通传,自己熟门熟路地便寻到了林晚的院子。
“晚晚!”赵莹掀了帘子便进来,一张圆圆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树上的黄鹂,“听说你昨日出门了?难得难得,我嫂子昨日说在城门口看见你家马车了,你可算是不在家闷着了!”
赵莹的嫂子昨日回娘家,在城门口远远瞧见了林府的马车,回来便顺嘴提了一句。
赵莹一听好友居然出门了,今日一早便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林晚笑着让春兰看茶上点心,拉着赵莹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我就是出去透透气,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赵莹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林大小姐迈出府门一步,那都是值得放鞭炮的大喜事!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上回我约你去珍宝斋看新到的首饰,你说身子不舒服没去;上上回约你去白云观赏桃花,你说风大不想去;上上上回……”
“好了好了,”林晚被她念得头疼,连忙举手投降,“我这不是出门了吗?”
赵莹这才放过她,拈了块玫瑰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起来,我今日来找你,本来是有两件新鲜事想和你说道说道,可你这天天闷在府里,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新鲜事?”林晚捧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神情淡淡的,并不怎么好奇。
她素来对这些京中八卦不感兴趣,但赵莹喜欢说,她便听着。
赵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你猜怎么着?承恩伯府那位二姑娘顾青玉,今日一早乘马车外出踏青,结果走到半路上,那马突然发了疯,在街上横冲直撞,马车直接翻进了路边的沟里!顾青玉摔得可惨了。”
林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马发疯?
她的眸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昨日是她,今日是顾青玉,怎么都是马发疯?
她将那丝疑虑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问道:“严重吗?”
“听说挺严重的,脑袋上的伤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腿断了少说也得养上三五个月。”赵莹说着,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想想就疼,不过我不同情她,那个顾青玉平日里眼高于顶,说话阴阳怪气的,在赏花宴上挤兑过你两次,我可都记着呢。”
林晚对顾青玉的印象确实不太好。
那是个骄纵的姑娘,仗着伯府嫡女的身份,在京城闺秀圈子里颇为张扬。
但林晚并不在意这些,她有她的清净日子要过,旁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正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赵莹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更加神秘兮兮。
“还有一件更劲爆的事!”赵莹把最后一块玫瑰糕塞进嘴里,灌了口茶,压低声音道,“忠武侯世子崔珩,今天早上被人给打了!”
林晚这下是真的愣住了:“被打了?”
“对啊!被打了!”赵莹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奋,“听说他今日一早出门去翠云楼会友,走到半路不知从哪窜出来几个人,麻袋往头上一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等他的随从反应过来去追,那几个人早跑没影了,崔珩被打断了腿,抬回侯府的时候,忠武侯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歉意。
“哎呀!”赵莹低呼一声,讪讪地放下手中的糕点,“晚晚……那崔珩……你们是不是还有婚约来着?”
她说得太起劲,竟然忘了这一茬。
当着好友的面兴高采烈地说人家未婚夫被人打断了腿,这算怎么回事?
赵莹脸上满是歉意,伸手去拉林晚的袖子:“对不起啊晚晚,我这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高兴就什么都往外蹦,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看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拍了拍好友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坦然,没有丝毫的难过或不悦:“没事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和那位崔世子总共也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实在算不上熟悉,他于我,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
赵莹仔细端详着林晚的脸色,见她眼底确实没有一丝勉强或不快,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糕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她嚼完糕点,又喝了口茶顺了顺,这才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那崔珩也真是够倒霉的,好端端的走在街上,怎么就被人套了麻袋呢?我哥今早去忠武侯府看望过,回来说崔珩的腿伤得不轻,大夫说要休养好几个月才能下床。”
林晚听着赵莹的话,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崔珩被打断了腿,要休养两三个月。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段时间她都不用应付他的邀约了?
说起来,这位忠武侯世子因为两家有婚约的缘故,近半年来时常派人来府上送帖子,邀她赏花、游湖、品茶、听曲,花样层出不穷。
林晚素来喜静不喜动,对这些邀约大多婉拒,但碍于两家的情面和父亲的面子,偶尔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赴约。
最让她头疼的是,崔珩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模样,说话滴水不漏,待她也算周到体贴。
可不知为何,林晚总觉得这人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真实。
前天崔珩还派人送了帖子来,约她明日去碧波湖游湖赏荷。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复,她自然是不想去的,正在琢磨该如何委婉地推掉。
现在好了,崔珩断了腿,这邀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虽然这样想确实有点坏坏的,盼着别人受伤总归不是什么善良的事。
但林晚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她垂眸,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她终于不用费心拒绝邀约,不用硬着头皮出门应酬,不用面对那位温润得有些过分的崔世子。
“晚晚,”赵莹歪着头看她,忽然坏笑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挺高兴的?我看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林晚被她戳中心事,面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你就有!”赵莹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压低声音正色道,“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崔珩配不上你,他那种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假,你这样的姑娘,就该配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说他得有多高的爵位多大的功名,但至少得是个真诚的、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林晚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真诚的、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这种人哪有那么容易遇到?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晚将话题岔开,“你给我说说,珍宝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到的首饰?”
赵莹一听这个便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你还真问着了!珍宝斋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师傅,手艺绝了,他打的那支蝴蝶步摇……”
窗外春光明媚,海棠花开得正好,几片花瓣随风飘进窗棂,落在美人榻的扶手上。
林晚听着好友叽叽喳喳地说着京中最新的首饰样式、衣料花色,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阳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将那苍白的面色染上了一层暖意。
而京城的那一头,忠武侯府中,崔珩正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原本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动弹不得。
忠武侯夫人在一旁哭天抢地,忠武侯暴跳如雷地派人去顺天府报案。
承恩伯府中,顾青玉头缠纱布躺在床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她疼得直流眼泪,却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留疤。
承恩伯夫人坐在床边,脸色铁青,一遍遍地盘问着随行的丫鬟和车夫。
两家人折腾了整整一天,报了官,请了大夫,派了人手四处查探,忙得人仰马翻,却始终没有结果。